希洛尔转身,一头拐进刚才虚掩的那扇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就知道完了。不是暗门,不是通道,是一间只有一张木质桌子和一把椅子的简陋小房间。四壁空空,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空间。
桌子底下?躲在桌子底下能做什么——等被抓个正着吗?
“不是吧!”
他手忙脚乱转身推门,但门缝还剩一条指甲盖的距离时,一柄锃亮的剑抵了进来。剑尖卡在门与门框之间,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缝隙里闪了一下。
门后的蛮力不等他犹豫。那把剑凭借过硬的质地横过来,像切一块黄油一样,慢慢将门板切割成两半。木屑飞溅,断裂声刺耳。剑刃擦过他的腹部,削掉了他衣角的一块布料,凉意贴着皮肤掠过。
“我说过,投降还能活着。”伊娜莎的声音从裂口外传来,不再是逗弄的语气,“但这时候——已经晚了。”
恐惧、焦灼、不安、不甘。四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希洛尔把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在这里。
那群老东西还在深渊的大殿里等着看他的笑话,他的父亲战死在外侵种的战场上,老祖陨落在终末之战的废墟里,而他——阿比瑟拉斯最后的直系血脉——要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房间里,被一个勇者当成无名小贼处理掉。他想要接手深渊,想要证明自己,他有什么错?
那群老东西在背地里一次次蚕食深渊的底蕴时,他何尝不想阻止?
这一次,他还不想就这样草率结束。他是深渊未来的君主,也是唯一的主人。
门板被劈开的碎屑飘散在空中,像一层白中带棕的烟。
然后,世界安静了。
深渊的觉醒从不像其他种族那样可以靠天赋或机遇提前兑现。深渊血脉是积累的天赋——成年时需要一个仪式,一个瞬间,在那一刻厚积薄发,从一个普通人真正转变为深渊皇族。希洛尔还没有到那一天。但他此刻的求生意志、不甘和恐惧绞在一起,把意识推向了某个临界点。
他在那片碎屑的烟尘中,看见了彼岸。不是比喻——意识深处有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看不清的远处,静静地看着他。那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轮廓,但希洛尔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不是鄙夷,不是怜悯,更像是在欣赏他此刻挣扎的勇气。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她伸出了手。隔着意识的迷境,一股带着神秘气息的魔力涌入他的眉心,清清凉凉,像一滴冰水落在滚烫的额头上。希洛尔的意识被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坠落。
再睁开眼时,他不在那个小房间里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某种柔软的触感。是树叶。他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瞳孔一点点放大。
脚下铺满了金色中透着淡蓝的神圣树叶,一片一片,明明每片只有巴掌大,却铺满了千里大地。天上还在飘着几片,打着旋落下,有一片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脑袋上。天空是满天星辰,不是普通的星星——那些星光是流动的,像无数条细小的银河在夜幕中缓缓迁移。
而面前,世界树通天彻地。他之前在山脚下仰望过它,觉得它像一座山。现在他站在它的根系之上,才发现“像山”这个比喻有多可笑。它太大了。
大到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形容词能装下它。那种大不是压迫性的,而是某种更沉默的东西:你看着它,视线怎么也装不下它,然后你意识到自己有多小,而它在这里已经站了不知多少万年。
树身散发的光芒说不清是蓝还是金,柔和地驱散了大片黑暗。希洛尔把脑袋上的树叶摘下来,平视前方。
他看见一个小姑娘。
在一根能顶她两个身高的裸露树根旁边,暗戳戳蹲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希洛尔没有出声。他放轻脚步,踩在满地的叶子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踩下去有半厘米的凹陷。他一边靠近一边观察。
白头发。不是普通的白,是像冬日里第一场酥雪的那种白,柔顺地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半个身体。底下的衣物华贵繁复,锦缎上绣着他看不懂但一眼就知道很贵的纹样。然后希洛尔的目光停在了她的头顶。
一对小巧的龙角,从白发间探出来,角底盘踞着淡金色的花纹,在树光的映照下隐约流动。这种角他见过——准确地说,他在深渊的情报卷宗里见过。纯血光龙的角,不需要任何证明,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预言之女。
希洛尔停在几步之外。他千里迢迢潜入光龙领地,躲追兵,蹲地牢,被公主抱,差点被切成两半——一切的目标就在眼前,蹲在树根底下拿树枝戳树叶。
“唉,好无聊啊。”
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绵软。
希洛尔看清了她在做什么。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树枝,把地上的叶子拨开一小片空地,在露出的泥土上画着什么。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不出具体形状,大概是在消磨时间。
动作不紧不慢,树枝在泥地上划一下,再划一下。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几米之外站着一个黑衣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的脑袋。
希洛尔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来破坏她的觉醒仪式的。但这个画面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显得不对。这里是世界树的某个内侧空间,他不知道这里是她的意识还是他的意识,还是两个人被世界树拽进了同一场梦里。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即将觉醒的光龙公主,她看起来像一个在等大人叫她回家吃饭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