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尔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就这么站着发呆？
这里是世界树的内侧，时间是午夜前的某段空白，面前是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戳泥巴的公主，而他——一个来搞破坏的深渊皇子——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也蹲下来戳两下。
“嘻嘻，这才对嘛。”
埃莉诺对着自己画的东西傻乐了一声。希洛尔瞟了一眼她脚边的“作品”。
火柴人。纯粹的火柴人，一个圈五条线，构图没有任何经得起推敲的细节，属于完全看不懂她在高兴什么的程度。但她确实很高兴，树枝又戳了两下，给其中一个火柴人添了一对歪歪扭扭的龙角。
埃莉诺把树枝平平放下，双手合十。这个动作来得突然，但她的神情一点也不突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刻要对谁说话、说什么。
“大树啊，你一定要保佑我能够成功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落在叶子上的露水，“这样父亲是不是就可以多陪陪我了。像以前那样，陪我讲故事，陪我买好吃的，陪我看星星看月亮。”
她把手握成两个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痕。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人时睡时醒，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多陪陪我。”
希洛尔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动。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一种精准的、被命中的狼狈。他又何尝不想？
如果父亲还在，如果能像从前那样——哪怕是那个他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母亲还在的从前——他可能也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对着树根说同样的话吧。但他不是公主，他是深渊的君主。他没有地方可以放这种话。
一阵微凉的清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斗篷一角掀起。紫色的布料在淡金色的光里翻了个卷。
埃莉诺的余光捕捉到那片不属于这个世界树的颜色，忽然间回头。
希洛尔正抬着头看世界树。他知道她转过来了，也知道她在看自己。他不是故意装酷，只是确实有些恍惚。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忘记保持警惕。
淡蓝色的树光落在他的脸上，给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忧郁。空洞的、愣神的眼睛像是透过世界树的枝叶在看更远的地方——看什么？也许在看一个他回不去的时候。
埃莉诺睁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轻盈的羽毛扇了一下。她本来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但那些问题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面前这个人的惆怅扫走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个哥哥好像很难过。那种难过不是写在表情上的，是藏在眼睛深处的，藏得不深。
“埃莉诺，是不是？”
希洛尔把视线从树冠上收回来。转头的瞬间，惆怅被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微笑。知心大哥哥的人格无缝切换上线，半点看不出刚才那个愣神少年的影子。
“是。哥哥，你是这里的守护神吗？”
“我？我不是。”希洛尔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脸。璀璨如黄金明珠的眼睛，大而清澈，瞳孔里映着树光的碎影。
那种清纯不是装出来的，是无法模仿的，是只有在人生中从未接触过一丝一毫阴暗面的环境下才能养出的纯粹。他这辈子见过贪婪、算计、谄媚、恐惧——但没见过这种。这和情报里写的“光龙公主，圣光魔法适格者”不是同一个人。情报是死的。眼前这个人是活的。
她简直像是专门长成这样，来检验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不想伤害她。
难怪奥里恩被传成女儿奴。换谁，谁都舍不得。
“我叫希洛尔，也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你知道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吗？”
埃莉诺闭着眼睛，用力摇了摇头。银白色的长发甩起来，划过肩膀。她摇头的动作和刚才画火柴人时一样不设防——高兴就笑，不知道就摇，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我记得叔叔好像说，等到时间自然就开始了。”
“哦。”
看来她是真不知道。要出去八成得等到仪式结束。那怎么办——等呗。希洛尔把斗篷往后一撩，露出双手，做出一副随性自在的姿态：“我们转一转吧，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行不行？”
埃莉诺眨了眨眼，双手在胸前交叉，比出一个认真的叉。
“我的叔叔说在这里不能乱跑，要不然仪式可能会失败的。到时候我会给爸爸添麻烦的。”
希洛尔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拒绝——是因为她拒绝时首先想到的是“会给爸爸添麻烦”。这种本能反应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让不舒服浮到脸上。
他反而把笑容加深了一度，语气带上轻松的调侃：“乖乖女，这你都听啊。其实就是想让你别太淘气，怕你乱玩乱吃东西而已。放心，我会看管你的，不用怕。”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就这样说定了，走。”
他霸道地拉过埃莉诺纤细的手腕。手指扣上去的时候，他的触觉神经精确地汇报了一个情报：她的手腕细得过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他没有用力。
他朝着远方的边缘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的叶子沙沙地响，那是她被拉着小跑了两步，然后跟上来的脚步。
保护欲是真的。但责任也是真的。他不是来当守护神的。他是深渊的皇子，是来削弱光龙一族的。这片空间是世界树的内侧，他需要趁这个机会收集尽可能多的情报——地形、规则、仪式的触发机制。
如果运气好，他甚至可以在她觉醒之前做点什么。带她乱跑不是为了陪她解闷。是为了找破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