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已经有个数了。那双猩红的眼睛，深褐色的竖瞳，两次出现在意识深处的死亡边缘，两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伸手——不是巧合。
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他从出生起就听说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一面的名字。
阿比瑟拉斯。他素未谋面的老祖。
可惜现在他只能干看着。老祖一句话不说，就那样站在黑暗里看着他，像在看一幅画，或是一个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希洛尔被她那双竖瞳盯得浑身发毛，想说点什么，嘴张不开，想动一下，手指不听使唤。这不会是要等老祖先有动作才能结束吧？
“呵呵。”
一声冷笑。很轻，很短，但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像冰裂。
然后她把一只手掌贴上他的胸膛。不是攻击，不是施法——只是轻轻一推，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希洛尔的视野猛然下坠，她的身影在视线中飞速缩小、模糊，最后和黑暗融为一体。
“诶诶诶诶——？！”
失重感像一只手攥住他的胃往下拽。他疯狂挥舞四肢，但什么也抓不住，四周只有黑暗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落地。
不是沉重的撞击，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像被人放到床垫上的触感。他睁开眼，世界树的淡金色光芒重新涌入视野。回来了？不对。
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嘴一张，声音自己跑出来：“不是吧——”
他僵住了。这不是他的声音。原装的、属于希洛尔·阿比瑟拉斯的那把低沉少年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软糯得像在撒娇的嗓音。
每一个从这张嘴里蹦出去的字都自带稚气和可爱，尾音还微微上扬，仿佛不管说什么都像在跟人讨糖吃。他又试了一句：“这不对吧？！”
——更不对了。明明是惊恐的质问，听起来却像撒娇的抗议。他低头一看，手好小。不是那种成年男子缩水的小，是骨骼本身就娇小。
每一根手指都纤细得过分，骨节分明但线条柔和，明显是一只女孩的手——还是一只养尊处优、从没干过任何粗活的女孩子的手。他慢慢抬起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摸上脸蛋。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回来，细腻得像是摸在丝绸上。他忍不住扯了一下脸皮。
“嘶——痛！”
痛觉被放大了好几倍。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疼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全身的感知都敏锐得不正常——别说痛觉，现在就算是有一只蚊子落在身上，他大概都能清晰地数出它的六条腿。
他猛地低头，目光沿着自己的身体往下走。裙子。那条他之前见过的、锦缎繁复的白色礼裙，正妥帖地穿在他——或者说这具身体——的身上。裙摆铺在金色树叶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花。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脚底蹿上天灵盖，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他感觉下半生已经提前宣告完蛋，眼前开始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就在后脑勺即将和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希洛尔哥哥，是你吗？”
他瞬间汗毛竖起。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但他左右扫了一圈，四周除了树叶就是树叶，连个鬼影都没有。
“……埃莉诺小姐？”
“希洛尔哥哥，我能从你的视角看耶！”埃莉诺的声音从他脑海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发现新功能般的新奇，“但我好像控制不了我的身体。”
希洛尔刚站稳不到一秒的脑袋再次被巨石压上。视角共享。身体互换。不——不是互换。是他在她的身体里，而她在她自己身体的意识角落里看直播。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来总结目前的情况，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的啊。我的身体呢？！”他在世界树下左看右看，想站起来，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动一下，骨头都快断掉的感觉。他只好又瘫坐回去，像一坨被遗弃在树根底下的布娃娃。大脑在飞速运转，嘴巴也没闲着——
“不对啊，这是什么鬼玩意儿干的？我那英俊的面庞，我那健硕的身体，还有我那从未上过战场的二……”
话到嘴边，紧急撤回一个字。他想起来了。这个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看直播。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一定有办法。老天爷不可能同时关一扇门和一扇窗，他希洛尔能从伊娜莎的剑下逃脱两次，从地牢里被两个神经病意外救出来，从仪式之光的吞噬中活到现在——总不至于就在这里交代了。肯定还有变回去的办法。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三遍，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埃莉诺小姐，”他对着空气——不对，是对着自己的脑子——开口，“你为什么不慌啊？”
脑海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埃莉诺的声音响起来，语气认真，像是在回答课堂上老师的提问：“因为有希洛尔哥哥在啊。而且这个时候紧张好像没有用吧？”
诶呦，我勒个顶级松弛感。希洛尔闭上眼，花了几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决定不再纠结她的脑回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重新思考眼下的局面。首先，身体是埃莉诺的。
这意味着他现在顶着光龙公主的身份，外面那帮骑士不会拿剑捅他，伊娜莎也不会追着他砍——她已经找“拂晓的小子”去了，不会想到那小子正穿着她家公主殿下的皮囊。
其次，深渊魔力的问题。他刚刚觉醒，体内的深渊魔力本身就不稳定，波动微弱；而埃莉诺身体里自带的圣光魔力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足够把他的那点深渊气息盖得死死的。
除非来个大陆顶尖级别的高手近距离仔细探查，否则谁也不会发现光龙公主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深渊皇子。
所以他暂时是安全的。
“好吧，我看看哪里可以出去。”他重新站起来，拖着一副不情不愿的身体开始绕世界树转圈。几圈下来，一无所获。这片空间除了树、树叶和树枝，一毛不拔的程度堪比深渊长老们的慈悲心。他坐回世界树跟前，面色凝重，正发着呆——
“公主殿下～，该回家喽。”
一道形同鬼魅的声音忽然贴着他的后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咦！你是鬼吗？！”希洛尔整个人弹了起来，差点把埃莉诺的裙子踩住绊一跤。他惊魂未定地转身，看见一张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脸。
伊娜莎。金发，金瞳，笑眯眯。不是刚追着他砍的那个伊娜莎——不，就是那个伊娜莎，但此时的她完全不是一副追捕者的姿态，反倒是满脸亲切，像来接幼儿园小朋友放学的阿姨。
“公主殿下至于这样大惊小怪吗？”伊娜莎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以往您不是会开心地迎接我吗？”
对了。人设。希洛尔在心里给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现在不是希洛尔，是埃莉诺。那个单纯、爱撒娇、和伊娜莎关系很好的光龙公主。他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紧急呼叫本体：“埃莉诺，你现在会做什么？”
“唔？”脑海里的声音想了想，“我可能会抱抱伊娜莎姐姐吧。”
“行。”
他忍。希洛尔咬着牙把所有的尊严和脸面暂时打包寄存，在脸上强装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伊娜莎看着面前的“埃莉诺”眼眶忽然红了，然后“她”带着哭腔软绵绵地喊了一声：
“伊娜莎姐姐——你终于来了——”整个人扑过来，一跳，抱住了她。
伊娜莎本能地伸手接住，把怀里的小公主稳稳托住。她低头看着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心里那点刚才关于“公主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的微弱念头被怜爱碾得渣都不剩。算了。小公主今天受惊了，反常一点也正常。
她哪里知道，怀里这位影帝此刻正在脑子里疯狂循环播放同一句话：忍。忍一时风平浪静。等老子换回身体再找你算这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