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埃莉诺殿下。”伊娜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快,“看得出来你觉醒得很成功嘛。那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你爸爸了?”
希洛尔的身体一点一点僵硬。他最不想面对的局面,来了。
本身他就不想在这种地方撞上任何级别的强者,更别提那还不是普通的强者——是一位神。是终末之战活下来的老怪物,是光龙一族唯一还在喘气的支柱,是他这次潜入行动本来想绕开的最大障碍。
去见奥里恩?这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但凡他敢踏进那个病房,就等于把脖子搁在断头台上。
“我……我我……”他临时转动这个新硬件的大脑极速思考——
这颗脑子比他原来那颗轻了至少两斤,但转速意外地快——可惜转了半天也没转出一个靠谱的借口,只好继续糊弄,“我有一点事,伊娜莎姐姐。你看,我才刚刚觉醒,还不熟悉,能不能让我先在这里熟悉熟悉?”
伊娜莎原本已经自我消解的那些疑虑,又被这句话轻轻勾了回来。
“埃莉诺殿下,你不是平常最喜欢和奥里恩陛下在一起吗?”
希洛尔的脸颊被这个问题憋得通红。他完全接不住这句话。沉默了两秒,在心里紧急呼叫技术支持:埃莉诺,你平常会怎么回答?
脑海里的声音认真想了想:“唔……好像我会……额……”
哦。懂了。沉默。原来正确答案就是沉默本身——反正埃莉诺平时大概也不是靠嘴皮子应对伊娜莎的,而是靠那张让人不忍追问的脸。
希洛尔立刻放弃了组织语言,转而把全部精力投入表情管理:脸颊红红的,眼神躲闪,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但又不好意思承认。
这幅羞愧的模样落在伊娜莎眼里,让她又重新陷入自我怀疑。
就是现在。希洛尔把握住这个微妙的窗口期——一个人正在怀疑自己判断的时候,是最容易被带偏的时候,这条铁律放在深渊的朝堂上有效,放在教廷的勇者身上同样有效。
他微微低下头,用埃莉诺那双金色的大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伊娜莎,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伊娜莎姐姐,刚才我有点头晕脑胀,可能说话有点不着调。你不要怪埃莉诺好不好?”
他把“拿捏人心的帝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脑内,正版埃莉诺明显cpu过载了。她隐约觉得这话有点茶,但碍于人生经历的局限性——她大概这辈子还没见过“茶”这种东西——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伊娜莎的脑袋也在冒烟。她在怀疑和信任之间摇摆了整整三秒,最终指针停在了——半信半疑。嘴上还是松了口:
“好。那我们快走吧,别让你爸爸等久了,要不然他会担心的。”
“好。”
伊娜莎转过身,微微弯下腰,不是公主抱——谢天谢地——但也没好到哪去。她把他背了起来,两只手兜住腿弯,往上掂了掂。
希洛尔的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大腿上传来被手臂勒住的肉感,和之前公主抱时那种天旋地转的羞耻相比,这种背法更偏向于带小孩出门逛集市的屈辱。
他索性把脸埋进伊娜莎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空隙,开始在心里疯狂呼叫埃莉诺聊天,就当转移注意力。
可算是糊弄过去了,真的不容易。埃莉诺,你爸爸是一个怎样的人?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给出一个极高的评价,每个字都带着不需要修饰的认真:“爸爸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他会在闲暇时间教我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还会带我去各种地方玩。除此之外,就是很温和吧。”
希洛尔听着这番全盘正向的描述,发现从中提取不到任何关于奥里恩战力弱点或性格破绽的有用情报,但至少能看出一点:埃莉诺对奥里恩完全不设防。
她提起父亲时语气里没有一丝畏惧或距离,这意味着奥里恩至少在自己的女儿面前,确实是个温和的人。这是一个有用的参考——至少他在扮演埃莉诺时,不应该表现出对父亲的任何恐惧。
露西芬恩之巅的宫殿门前,伊娜莎把他放了下来。“快进去吧,埃莉诺殿下。有时间可以找我来玩哦。”
希洛尔在心里默念一遍人设,然后在脸上绽开一个埃莉诺式的开心笑容:“嗯!”
一位女仆款款走来。绿发挽成利落的丸子头,黑白色女仆装一丝不苟,脸蛋算得上漂亮,但神态里带着一股滴水不漏的职业感。
她先朝伊娜莎微微鞠躬,开口时声线稳当得体:
“伊娜莎女士,感谢教廷对我家公主殿下的守护。这份恩情,露西芬恩不会忘记。”
伊娜莎摆了摆手,笑脸盈盈:“没关系,这是教廷应尽的责任,也是举手之劳,算不上什么。”
“那伊娜莎小姐,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再走也不迟?”
“不劳费心了。”伊娜莎摆出一副忙碌的姿态,这套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教廷事务繁多,我也有其余事情要忙,就不奉陪了。”
“好的,那我安排御驾送伊娜莎小姐和骑士们回去。”
“感谢。”
一套客套话行云流水地走完,希洛尔在旁边看得差点宕机。他现在总算彻底理解了什么叫“公主只是社交场合的交互工具”——这套流程埃莉诺本人可能早就习惯了,对他来说却是全新的折磨。
他站在女仆和伊娜莎之间,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一言不发。好在双方都没有期待他说话。
伊娜莎按着胸口微微鞠躬,然后蹲下身来,和“埃莉诺”平视。她伸手摸了摸那头柔软蓬松的银白长发,指尖在发丝间轻轻拢了一下,然后凑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记得哦。”
希洛尔的大脑飞速翻译这两个字:她是在暗示找她玩有好事吗?想的美!
他在心里咬了咬牙,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埃莉诺的甜美笑容。
不但如此——他还在脑海里紧急咨询:埃莉诺,你平时告别时会对伊娜莎做什么吗?
得到的回复是“会亲脸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尖叫的冲动,微微踮起脚,在伊娜莎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嘴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触感又湿又软,像一片羽毛从心尖上擦过,带起一阵说不清是恶心还是酥麻的痒意。
伊娜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亲了他的脸颊。一样的轻,一样的软。她站起来,摸了一下刚才被亲的地方,冲他挥了挥手:“拜拜。”
然后转身,金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宫殿门外走去。希洛尔站在原地,脸颊上那片被亲过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热。他目送伊娜莎走远,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既是对她,也是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