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偌大的宫殿，复杂的走廊，她只用了一分多钟就抱着希洛尔冲上了二楼。两侧的壁画、廊柱、烛台在视野里飞速倒退，风把埃莉诺的银白长发吹得往后飘成一条直线。
希洛尔在她怀里，外表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内心却已经炸了锅。他在脑海里对着除埃莉诺之外的所有人开喷，包括刚才路过的那幅炽天使画像——画炽天使的那个画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他画得一副普度众生的样子，普度什么普度，你倒是下来普度一下我。
“希洛尔哥哥……”埃莉诺的声音弱弱地飘过来，像是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我已经疯了。毁灭吧。”
咚咚——
敲门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正在意识里疯狂敲键盘骂街的希洛尔。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僵硬地扭过头。双开的房门，高度能装下两个半埃莉诺。门缝里渗出来的魔力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体，那种力量不是靠感知捕捉的，是直接压过来的，像空气本身忽然有了重量。
“进来吧。”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重，不高，甚至带着点虚弱，但希洛尔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就理解了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山，哪怕山体已经布满裂缝。
女仆推开门。希洛尔看见正对面的床沿上，一双金色瞳孔正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不是看过来——是覆盖过来，像整个世界忽然被装进了一个人的视线里。
奥里恩。
希洛尔双腿一蹬，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希洛尔哥哥？……希洛尔哥哥？”埃莉诺在脑海里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希洛尔已经陷入了某种自我保护式的深度睡眠，意识在她脑海的某个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像一个终于不用再面对任何金毛和任何神的安详灵魂。
“呃？”
埃莉诺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不一样。和之前共享身体时不一样，她感觉身体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容器忽然变大了，但水还是原来那么多。是魔力。魔力没有填满。她的觉醒让魔力容量至少增长了三倍，但实际填充的魔力还是原来的量，所以身体才会觉得“空”。
不过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
“爸爸！”
她挣脱女仆的怀抱，朝床上那个人飞扑过去。奥里恩张开双臂，在她扑上来的瞬间顺势接住，动作轻柔得和刚才那个睁眼就压垮希洛尔的气势判若两人。他的手很大，一只手掌几乎能盖住她整个后背。
“埃莉诺，感觉怎么样？”
“爸爸，我感觉我变得好厉害。”
“真的吗？”奥里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打量着她的小脸，怎么看也看不够，“那明天可得给你好好补一补。你其他几个叔叔——叫不叫他们来？”
埃莉诺闭眼思考了一番，然后懂事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这几天也麻烦叔叔们了。再叫过来，我觉得有点不好。”
奥里恩又被女儿奴的魂魄上身。他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仿佛女儿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值得骄傲的——不，不是仿佛，是他确实就这么想的。他在床上坐直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好。给爸爸讲讲，都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让爸爸也听一听。”
埃莉诺眨了眨眼。她掐头去尾地删掉了所有与希洛尔有关的段落。毕竟她可不傻——希洛尔哥哥既然那么担心被发现，那就不说好了。她挑了些无关紧要的片段讲给父亲听，语气轻快，一如既往。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
希洛尔又又又又又看见老祖了。只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他能说话，能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是他自己的手。是他原来的身体。他几乎要感动得落泪，然后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那双赤足面前。
“哎哟喂，我勒个老祖啊——”
他把仅存的尊严打包扔到脑后，声泪俱下：“老祖，您可一定要保佑阿比瑟拉斯最后的血脉！您知道吗？我已经要被那群老古董架空了，一点实权都没有，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呜呜呜——”
他往前挪了一步，双手一伸，抱住了她的腿。触感冰凉而真实。
“老祖，保佑我啊，我真的要被折磨疯了，这都太难了。能不能赐予我阿比瑟拉斯真正的力量，啊？”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撞进那双深沉的血色瞳孔里。
然后他颤了一下。那双眼睛不只是直击灵魂——它们能让身体本能地冒冷汗，脊背发凉，每一根汗毛都在同一时刻竖起。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魔力，不是来自气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写进血脉深处的恐惧。
竖瞳。深褐色的竖瞳。
希洛尔忽然僵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一个他一直忽略的、比眼前这个人是谁更致命的细节。阿比瑟拉斯一脉的血色瞳孔——有竖瞳吗？他在记忆里疯狂翻找。父亲，没有。祖父，没有。深渊大殿里挂着的历代先祖画像——从第一代到最后一代，每一双血色瞳孔他都在小时候无聊时盯着看过，有的凶狠，有的冷漠，有的慈悲，但全都是圆瞳。
没有一个竖瞳。
如果阿比瑟拉斯没有竖瞳，那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