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是谁？”
希洛尔的手指还扣在她的小腿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了。
那双深褐色的竖瞳从上方俯视着他，血色虹膜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两颗被浸泡在暗水中的红宝石。
她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她笑了。不是用嘴笑——是用眼睛。那双竖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光，像是在说：你终于问了。
希洛尔的手指松开了。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蠢过。
他抱着她的大腿喊了好几声老祖，而这个人——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存在——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没有应过声，只是一直用那双不属于阿比瑟拉斯的竖瞳看着他。
“你不是阿比瑟拉斯。”他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已经不是疑问句了。
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一只审视猎物的鹰。然后她抬起一只手——那手指尖细长，指甲是赤红色的，和她的瞳孔同一个颜色——朝他额心点过来。
希洛尔想躲。他当然想躲，但他动不了。
指尖触到额心的那一瞬，他感觉自己被穿透了。不是身体被穿透——是灵魂，是意识，是所有被“希洛尔”这个名字捆绑的记忆和身份。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眉心灌进来，冰凉、锋利、不带一丝温度，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刃，正从他的意识里割过去，把那些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翻开来看。
然后她收回了手。
然后她闭上了眼。
然后黑暗碎掉了。
希洛尔猛地坐起来。他大口喘着气，手捂在胸口，心脏狂跳得像刚从悬崖上摔下来。四周不是黑暗，是柔和的暖光。他不在意识空间里了——他在一张床上。
一张大床。床单是淡金色的丝绸，被子上绣着光龙一族的纹章。床头柜上点着一盏魔法灯，光线温润，把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尖带着修剪整齐的圆弧形指甲。还是埃莉诺的。
“……搞什么。”
他的声音软糯得不像话，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掀开被子看了看——还穿着那条裙子。甚至连鞋都被脱了，光着脚踩在床边的小地毯上。
“你醒了呀。”埃莉诺的声音从他脑海里冒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刚才你睡了好久，我都不敢叫你。”
“我睡过去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和爸爸聊完天了，女仆姐姐把我送回来，我还吃了两块小饼干，喝了半杯热牛奶。哦对了，爸爸说让我明天去找他，他要教我——”
“停。”希洛尔按住太阳穴，“你爸爸——奥里恩——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呀。爸爸很开心，还夸我长大了。”
希洛尔松了口气。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冷气息。外面是龙族城邦的夜景，灯火从山脚一路蔓延到远处，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他扶着窗框，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奥里恩没看穿他，伊娜莎没抓到他，世界树的仪式没杀掉他。他还活着，以最离谱的方式活着。
“埃莉诺，”他望着窗外的灯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我不是什么好人。”
沉默。脑海里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希洛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说这句话。也许是刚才在意识空间里被那个女人翻了一遍记忆的后遗症，也许是今晚经历的所有荒唐事终于让他对自己的角色定位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混乱。
他大可以继续骗她，继续当她的“希洛尔哥哥”，继续用那套知心大哥哥的人设把她哄得团团转。但她被奥里恩抱着的时候，她掐头去尾地删掉了关于他的所有内容。
她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人教她。
“希洛尔哥哥，”埃莉诺终于开口了，声音认真得不像一个刚喝了半杯牛奶的小姑娘，“你可能是坏人，也可能不是坏人。但你现在和我在一起。”
希洛尔沉默了。
“而且，”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你真的是坏人的话，我会让爸爸把你变好的。”
希洛尔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站在窗前，被山风吹得有点冷，但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陌生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感动——他不承认那是感动——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他不擅长命名的东西。
“行了行了，睡觉。”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被子和枕头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不是深渊里那种熏香的味道，是某种阳光晒过的植物气息。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竖瞳的女人不是阿比瑟拉斯，但她的力量能穿透世界树的意识空间。
她两次出现在他濒死的边缘，两次都给了他一推——第一次是推他离开伊娜莎的剑，第二次是推他离开仪式之光。她在帮他。
但她是谁？为什么她给他的感觉比阿比瑟拉斯更古老？如果他血管里流的不是纯粹的血脉，那他到底是什么？
“希洛尔哥哥。”埃莉诺的声音又飘过来。
“嗯？”
“晚安。”
“……晚安。”
他闭上眼。明天还要去见奥里恩。后天还要想办法换回身体。未来还有一百个问题要解决。
但此刻，在这间不属于他的房间里，他裹着一条淡金色的丝绸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脑海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今晚先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意识角落里，那个竖瞳的女人没有再出现。
但希洛尔知道她还在。她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