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令他窒息的女人一直都在监视他。她可能正在此时此刻——
“哎？！”
一股温热的呼气拂过后颈，轻轻拍打在他裸露的光滑后背上。
有人。就在他身后，近得能感觉到体温。
希洛尔猛地转头，一张脸占满了整个视线。
蓝色的眼睛。竖瞳。墨绿色长发扎成的丸子头——是他忘不掉的人之一。
那个女仆。
“公主殿下，是不是该起床了？”
她的声音轻柔，语气温驯，和昨天抱他上厕所时一模一样。
但此刻希洛尔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昨天他在她怀里只觉得羞耻，今天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竖瞳，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这个女仆，是他在这座宫殿里最不了解的人。
她的身份，她的背景，她的实力，她的喜好——他一无所知。
一个普通女仆会有竖瞳吗？不。他连她是不是人类都不确定。
“呃？我还想再睡会儿，可以吗？”
“不可以哦。再赖床就错过早点了。”
鼻尖对鼻尖。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某种不该出现在女仆和公主之间的亲密距离正在被肆无忌惮地践踏。
希洛尔的大脑开始冒烟。
他能对着生死局放狠话，能在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但他没有接触过这种——女人，这么近的，这么笑的，呼吸交缠到分不清是谁的。
稍微亲近一点，他的心脏就受不了。
“嗯……”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气音，耳尖红透了。
视线开始打转，像两只旋转的蚊香。
女仆往后退了一点点，刚好够看清他的脸。
她看到那对红透的耳尖，看到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金色瞳孔，眼神里忽然亮起某种新奇的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公主殿下？你害羞什么？”
“嗯……”
她伸出手，贴上他的额头。希洛尔感觉脑门上扣了一块凉凉的玉，然后听见她轻轻“咦”了一声：
“发烧了诶？”
“女仆姐姐……”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声音软得自己都想抽自己。
“没事没事，我给你圣光治疗一下就好了。”她脸上的担忧不是装的，手掌已经开始凝聚淡金色的光。
希洛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圣光。治疗。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对他体内的深渊魔力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他还不知道这具身体能不能承受圣光扫过深渊魔力时产生的冲突，但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赌。
“不用了……不用了……我还好……”他往后缩了缩，把额头从她掌心里挪开。
女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两只手，像揉面团一样rua了一把他的脸蛋。
滑腻的触感从她指尖传回来，她把那团软肉捏了捏，又松开，在指腹残留的触感中勉强接受了希洛尔的措辞：
“好。那先吃饭，行不行？”
“好……”
希洛尔迷迷糊糊地被套上衣服。
细白的手臂穿过袖管，腰带系了两圈，袜子被女仆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拉到小腿肚。
整个过程他半闭着眼，意识还飘在刚才那个额头上落下一只手的瞬间。
然后小手被大手牵着，绕过迷宫般的走廊，推开一扇高大的双开门。
希洛尔被阵仗吓得挪不动步。
“这桌子少说也有十米长了吧？这也能吃饭？要吃满汉全席是吗？”
“啊？希洛尔哥哥，这不是很正常吗？”脑海里的声音理直气壮，“我有时候还吃不够呢。”
女仆们开始上菜。一道接一道，银盘扣着银盖，揭开时热气蒸腾。
希洛尔的目光扫过长桌——红烧肉油光发亮，炙烤肋排焦香四溢，清炖蹄髈奶白的汤还在微微翻滚。
没有一道素菜。他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一道素菜。
“你们不吃素菜？”
“素菜不好吃。”
埃莉诺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坦荡的理直气壮，“埃莉诺只爱吃肉肉。”
希洛尔：？？？
“你这种行为，你不觉得对不起这些小动物们？”
“不是啊，这些肉肉不就是从小动物那里来的吗？不吃的话埃莉诺就会很饿，饿得走不动路。”
希洛尔张了张嘴。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一个小公主，用最纯粹的眼神和最自洽的世界观，把他这个擅长诡辩的深渊皇子怼得无话可说。
“我竟然无法反驳。好吧，你赢了。”
他在长桌前坐下，面前是油腻到反光的红烧肉，旁边是清淡得毫无食欲的水煮肉片，更远处还有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禽类——他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他拿起叉子，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咕咕咕——
肚子不争气地响了。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闻到了香气。
不是刚才那种“哦这桌菜还挺香”的客观判断，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不讲理的东西——肉香从鼻腔灌进去，在脑子里炸开，把所有理智和矜持都轰成了渣。
红烧肉上那层颤巍巍的肥肉不再是油腻，而是诱人的光泽；
水煮肉片不再寡淡，而是散发着姜丝和花椒混合的清香。连白米饭都在冒暖气，每一粒米都晶莹饱满，仿佛在朝他招手。
饥饿还能改变味觉的吗？他现在看着那盘红烧肉，感觉能吃下三桌。
他开动了。
第一口下去，就不存在“吃相”这种概念了。
叉子戳进肉块，肉汁溢出来；筷子夹起米饭，连带着肉一起塞进嘴里。
咀嚼的间隙他大概发出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但他管不了。
这具身体对肉的渴望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每一块肉下肚都会引发一阵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的满足感。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埃莉诺对荤菜的看法——在这种状态下，让他讲大道理他也讲不出来。
周围的侍女们面面相觑。
平日公主殿下也不是这样吃饭的啊——优雅，端庄，小口慢嚼，偶尔抬头对父亲笑一下。
今天这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角沾着酱汁，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跟每一块肉进行灵魂交流。难不成真的饿坏了？还是觉醒仪式消耗太大了？
“好吃！”
希洛尔往后一靠，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面前的空盘子摞了一小叠，米饭碗见了底，烤禽类只剩骨架。
他半眯着眼，困意从胃部升起，像一条温暖的毛毯把他整个人裹住。
阳光从餐厅的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身上落了几块暖洋洋的光斑。这时候要是能睡个回笼觉，做个白日梦，该多好。
他闭上眼睛，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