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地上残留的冰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些冰花还在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芙莉娅倒下去的那一刻,莱雅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
那两个低年级学生跑去叫人的脚步声还在,远处训练场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还在,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也在。
可是莱雅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腔。
她跪在地上,把芙莉娅的上半身抱在怀里,不敢动,不敢松手,甚至不敢呼吸。
芙莉娅的脸靠在她肩窝里,冰凉的,像一块被冬天浸透的玉。
“老板,你醒醒。”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醒醒好不好……”
芙莉娅没有反应。
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脸色白得像她手中曾经凝结出的那些冰花。
莱雅把脸埋进芙莉娅冰凉的浅紫色长发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教官是第一个赶到的。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大步跑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芙莉娅的颈侧。
他的眉头皱起来。
“脉搏很弱。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莱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刚才在训练,好好的,忽然就倒下去了。”
教官没有再问,弯下腰把芙莉娅从莱雅怀里接过来,打横抱起。
“去医务室。”
他大步往外走。
莱雅爬起来,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腿在发抖,跑了几步差点摔倒。
医务室在训练场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教官把芙莉娅放在一楼的病床上时,医务室的老师已经赶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师,动作利落,表情严肃。
她一边给芙莉娅做检查,一边问:“昏倒多久了?”
“不到五分钟。”
教官回答。
林医师翻开芙莉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用魔力探测仪扫过她的全身。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医师盯着那些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
莱雅站在床边,声音涩得像砂纸。
林医师没有回答,又测了一遍。数据还是一样。
“没有异常。”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魔力稳定,心脉正常,生命体征平稳。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莱雅的声音拔高了。
“她刚才昏倒了!整个人栽下去的!怎么可能只是睡着了?”
医师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又测了一遍。
数据依然没有异常。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太虚弱了。”
她斟酌着措辞。
“先观察一下,如果她一直不醒,我们再想办法。”
莱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芙莉娅安静的脸。
她的呼吸确实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
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在做梦。
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
可是——莱雅知道不是。
她亲眼看到芙莉娅倒下去,看到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那不是睡着,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消息传得很快。
安可是第一个赶到的,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芙莉娅怎么了?我听人说她昏倒了!”
她冲到床边,看到芙莉娅安静地躺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快好了吗?”
“不知道。”
莱雅的声音闷闷的。
“医生说她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安可的声音也拔高了。
“睡着了她会倒?你别骗我。”
“我没有骗你。”
莱雅低下头,“医生说的。”
安可看着她,又看着躺在床上的芙莉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继续问。
她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握着芙莉娅的手。
那只手微凉,和她平时一样。
安可把它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掉下来了。
“芙莉娅,你快点醒。你别吓我。”
索菲是第二个到的。
她正在训练场做实战练习,听到消息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就跑来了。
她推开医务室的门时,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芙莉娅呢?”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震。
“嘘——”安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还没醒。”
索菲大步走过来,低头看着芙莉娅安静的脸。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她伸出手,想摸摸芙莉娅的脸,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久,又收回来。
“医生怎么说?”
“说她只是睡着了。”
莱雅回答。
“放屁。”
索菲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嘶哑。
“她要是能睡着,就不会倒。”
没有人反驳她。
瑟拉尔是傍晚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莱雅,安可和索菲都守在床边。
看到他那头冰蓝色的长发,莱雅的眉头皱起来。
“你来干嘛?”
瑟拉尔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他的表情很沉,深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疲惫和担忧。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按在芙莉娅的额头上。
魔力从他掌心涌出,在芙莉娅体内缓缓游走。
莱雅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虽然她不喜欢这个人,但他是凛冬的优等生,魔力感知比学院的医师强得多。
也许他能发现什么。
瑟拉尔的魔力在芙莉娅体内探查了很久,久到莱雅的耐心一点一点被耗尽。
然后他收回手,脸色比来的时候更差。
“怎么样?”莱雅问。
瑟拉尔沉默了几秒。
“没有异常。”
“你也查不出来?”
索菲的声音拔高了。
瑟拉尔摇摇头。
“她的身体一切正常。魔力稳定,心脉正常,没有任何受伤或透支的迹象。”
他顿了顿。
“可是她的意识没有醒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
安可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索菲攥紧了拳头。
莱雅坐在床边,握着芙莉娅的手,一言不发。
“她会醒吗?”莱雅的声音很轻。
瑟拉尔沉默了很久。
“会。”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那天夜里,莱雅没有回宿舍。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芙莉娅床边,握着她的手。
安可和索菲被她劝回去了,瑟拉尔也走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芙莉娅苍白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莱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
“老板。”她轻声说。
“你快点醒。你不醒,我睡不着。”
芙莉娅没有回答。
莱雅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份微凉的触感。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再倒下的。你骗人。”
她的声音有些哑。
“但是我不怪你。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不怪你。”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芙莉娅的手背上。
芙莉娅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夕阳从窗户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莱雅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得很沉,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手臂上,呼吸均匀而轻浅。
芙莉娅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训练场,冰花,刺痛,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是医务室。
她侧过头,看到莱雅趴在她床边,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莱雅的头发。
莱雅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然后那些血丝迅速被泪水淹没。
“老板!你醒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终于醒了!”
“我昏了多久?”
“一天。”
莱雅的眼泪掉下来。
“你昏了一天。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憔悴的,满是泪水的脸。
“医生怎么说?”
“说你是睡着了。”
莱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瑟拉尔也查不出来。所有人都说你只是睡着了。
可是我知道不是。
你昏倒了,你整个人栽下去了,那不是睡着。”
芙莉娅沉默了。
她想起那块黑色水晶碎片。
它还在她心脉深处,和母亲留下的魔力心晶纠缠在一起。
她不知道是不是它让她昏倒的,也不知道它还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她说出来,莱雅会更担心。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她的声音很轻。
“这几天睡得太多,反而更累了。”
莱雅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芙莉娅的掌心。
“老板,你别再吓我了。我真的好怕。”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那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不会了。”她轻声说。
莱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
“真的。”
莱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那颗小狼牙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那我信你。”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我去给你找吃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肯定饿了。”
她跑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芙莉娅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