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背后的那个人,不是瑞拉尔家主。是谁?”
文森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的异常,被芙莉娅捕捉到了。
“邪神的残念,不只是伊莉娜身上的那一缕。”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骨。
“你身上也有。虽然很微弱,但你有。”
瑟拉尔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文森特,看向自己叔叔那双暗红色的,和昨晚那头头狼一模一样的眼睛。
被污染过的眼睛。
文森特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黑紫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脸上的表情却像一面没有裂痕的墙。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塞西莉娅的女儿。”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微微跳动。
他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但你不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要去凛冬。”
芙莉娅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文森特没有继续说。
他转身,走进树林,黑紫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缓消散。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雪地上只剩下那六具尸体和满地的血迹。
瑟拉尔站在那里,短剑还握在手中,剑尖低垂。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文森特说的那些话。
“你没事吧?”
莱雅走到瑟拉尔身边,难得没有用那种嫌弃的语气。
瑟拉尔摇摇头,把短剑收起来。
“马车坏了。后面的路,可能要步行。”
莱雅看了看那辆千疮百孔的马车,又看了看芙莉娅。
她站在那里,按着胸口,脸色比刚才更白。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的身上也有邪神残念?”
莱雅的声音很轻。
“那伊莉娜身上的那个,不是唯一的一缕?”
“不是。”
芙莉娅的声音很平静。
“邪神被封印千年,他的残念遍布大陆。伊莉娜身上的那一缕最强,但不是唯一。那些狼——那头头狼也被污染了。文森特也是。还有更多,我们没看到的。”
莱雅沉默了。
她看着芙莉娅,看着那双依然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浅紫色眼眸。
“老板,你怕吗?”
芙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颗在她心脏里跳动着的黑色碎片。
它在回应,回应文森特身上那股同样被污染的力量。
它在渴望,渴望和它的同类相遇。
“怕。”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怕也要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雪山。
凛冬城就在山的那边,答案也在那边。
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关于母亲的,关于那颗魔力心晶的,关于这块黑色碎片的秘密。
她必须找到。
“走吧。”
她迈出第一步,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莱雅连忙跟上,扶住她的胳膊。
瑟拉尔走在最后,深蓝色的眼眸望着文森特消失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想起叔叔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母亲很想你。”
不对,文森特说的是“你父亲很想你”。
他父亲——瑞拉尔家主,那个为了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的男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扔进训练场时的冷漠眼神。
他说:“你是瑞拉尔家的孩子,你必须强大,否则你不配姓这个姓。”
后来他逃了,逃到凛冬魔法学院,逃到中央魔法学院,逃到那个离凛冬最远的地方。
他以为逃得够远,就不会被找到。
他错了。
雪地越来越深,脚印越来越浅。
远处,凛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匍匐在雪地里的巨兽,张开了嘴。
暮色降临时,她们终于看到了凛冬城的轮廓。
那座城坐落在雪山脚下,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
城墙上有魔法灯在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亮的珍珠,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城门很大,足以并排行驶三辆马车。
此刻城门还没关,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
瑟拉尔停下脚步。
“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莱雅站在他身边,望着那座陌生的城市,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疲惫。
她的腿在发抖,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扶着芙莉娅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
芙莉娅迈出第一步。
莱雅扶着芙莉娅的胳膊跟上去。
瑟拉尔走得更慢,像有心事,脚步沉甸甸的。
“站住。检查。”
一个穿铁甲的卫兵拦住了她们,目光扫过三张陌生的脸,在芙莉娅浅紫色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
瑟拉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凛冬魔法学院的交换生,瑟拉尔·瑞拉尔。这两位是我的客人。”
卫兵看到令牌,表情立刻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瑞拉尔家的人。请进。”
他侧身让开,目光顺路又多看了芙莉娅一眼。
三人走进城门。
街道很宽,两旁是石头砌成的建筑,比边境小镇那些木楼高大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裹着厚实的毛皮大衣,有人穿着轻便的魔法袍,还有几个矮人蹲在路边叫卖铁器。
各种语言在空气中交织,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汤。
莱雅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市。
瑟拉尔领着她们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
那建筑不大,但很精致,门楣上刻着一朵冰晶花的图案。
他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这是凛冬魔法学院的招待所。离图书馆近,也安全。你们先住下,明天我带你们去图书馆。”
莱雅扶着芙莉娅走进去。大厅不大,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柜台后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看到瑟拉尔,她站起来,露出笑容。
“瑟拉尔,你回来了。”
“莉莉安奶奶。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需要两个房间。”
老妇人看了看芙莉娅,又看了看莱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浅紫色头发,浅紫色眼睛……戴尔家的?”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塞西莉娅是我的母亲。”
老妇人的表情变了。
她看着芙莉娅,看了很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怀念,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当年她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也是浅紫色头发,也是浅紫色眼睛。她住的就是你今晚要住的那间房。”
芙莉娅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妇人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她。
“二楼,走廊尽头。”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棉窗帘。
芙莉娅站在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莱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浅紫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像一棵在风雪中独自生长的白杨。
“老板,你妈妈住过这里。”
“嗯。”
“你小时候,她有没有跟你讲过凛冬的事?”
芙莉娅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从来不跟我讲她去过的地方。只跟我讲那些地方的风俗,地貌,魔兽分布。”
她顿了顿。
“像在讲课本。”
莱雅不太懂,但她没有继续问。
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外面冷,别吹风了。”
芙莉娅转过身,看着莱雅。
看着她红肿的手掌,磨破的鞋,乱糟糟的头发,眼底的青痕。
“你脚疼吗?”
莱雅愣了一下。
“不疼。”
“骗人。”
芙莉娅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
“鞋子脱了。”
莱雅红着脸脱了鞋。脚底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芙莉娅看了很久,然后从包裹里翻出药膏,蹲下来,轻轻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药膏凉凉的,莱雅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
“不疼!就是凉!”
芙莉娅低着头,继续涂药。
莱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专注的侧脸,握着自己脚踝的那只手。她的心跳又快了。
过了许久,芙莉娅站起身。
“明天去买双新鞋。”
“好。”
“现在,睡觉。”
“老板你呢?”
“我也睡。”
莱雅咧嘴笑了。她爬上床,缩进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芙莉娅躺在另一边,盖上被子。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莱雅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
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远到不会让她不自在。
“老板。”
“嗯。”
“明天我们去图书馆,能查到答案吗?”
“不知道。”
“如果查不到怎么办?”
“那就去别的地方查。”
莱雅点点头,翻了个身,面朝芙莉娅的方向。
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芙莉娅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
“老板。”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芙莉娅没有说话。
但莱雅知道她听到了。
窗外,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凛冬城的第一夜,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