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
我和真白在校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叶理。
背着单肩书包的她，脸上依然是那副不耐的神色，只是右腿的动作有些僵硬。
“...真要去？”
她径直走了过来，声音比下午时更低。
“不然呢？”
我挑挑眉，瞥了一眼她那条受伤的腿，意味不言而喻：
连绷带都不会换，让你继续乱搞？最后伤口感染进医院？
“啧...”
叶理撇了撇嘴，表情看上去很是不爽，不过也没有反驳就是了。
真白则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到叶理的面前。
【这个，给叶理同学。】她举起手机上提前打好的字，眨了眨眼睛。
【是一个人很好的店长送的饼干，很好吃的。】
“...谢谢。”
叶理接过那袋饼干，别过头，耳尖有些发热。
真没想到，这家伙这家伙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不过要去我家的话，先说好...我家住在附近的老小区，环境不算很好。”
“要是后悔了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闻言，我和真白相互对视了一眼。
后者则是在手机上打字，眼角含笑的举起：
【不会哦，能去叶家同学家做客，我和学姐都很开心哦】
..................
三人行的气氛有些微妙。
真白走在我身边，叶理则落后半步，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街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
叶理家所在的老小区，比我想象中要旧一些。
倒不是那种破败的旧。
硬要说的话，感觉更像是那种老小区特有的，被时间冲刷的感觉。
贴着广告单的褪色电线杆，牵着孙子小手的老人，还有时不时飘来的晚饭香...
【感觉...这里好像还挺有生活气息的。】
真白在手机上打字道，眼角露出有些感慨的笑意。
我赞同的点了点头。
“这边。”
叶理朝着我们招了招手，拐进一条小巷。
这边的建筑明显比小区主街更加老旧，大多是五六层的公寓楼。
叶理在其中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脚步。
楼门口没有门禁，铁门半敞着。
一楼的感应灯似乎坏了，楼梯间一片漆黑。
“三楼，小心台阶。”
她回头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闷。
她简短地说，率先走近了右边的那栋楼
真白跟在我身后，在寂静的楼道中，我能够听到她的脚步很轻。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门牌上写着【302】
叶理从兜里掏出钥匙，房门打开，里面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进来吧。”叶理先走了进去。
她家的玄关很窄，地上摆着几双运动鞋，拖鞋，还有一双磨损严重的皮鞋。
看鞋码，似乎是男式的。
我们脱了鞋走进室内。
客厅比我想象中整洁，但也空旷得有些过分。
只有一张矮桌和一座旧沙发，还有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
唯一有生活气息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植。
我对植物了解不多，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但叶片蔫蔫地耷拉着，看起来很久没浇水了。
“坐。”
叶理指了指沙发，走到冰箱前翻翻找找。
“要喝什么？家里只有水和...呃，还是水...”
她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回头看着我们。
“水就好。”
真白也举手点点头，意思是要和我一样的。
叶理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在我们桌前。
我打开塑料袋，拿出新买的消毒用品和敷料。
“先把绷带解开。”我蹲到她身边。
这次她没有再抗拒，非常配合的坐在了沙发上。
绷带一圈圈松开，露出底下那片红肿的伤口。
经过下午那次简单的清创，化脓的地方比刚开始稍微好了一点，但边缘仍然泛着黄白。
我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地清理创口周围的皮肤
叶理咬住下唇，身体紧绷着，但硬是撑着一声不吭。
生理盐水冲洗，消毒，上药，贴上新的水胶体敷料，整个过程花了大概十分钟左右。
最后我用新绷带重新包扎，手法比叶理自己缠的整齐得多。
“好了，今天姑且就先这样。”
我站起身，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颈。
...总算是弄好了呀。
“看了包扎手法之后，之后你自己应该会弄了吧。”
“嗯，大概会了。”
叶理盯着腿上的新绷带点点头，声音很轻。
“这几天尽量别让伤口受压，洗澡时别沾水...算了，建议你尽量还是用毛巾擦吧。”
虽然会有点受罪就是了。
“敷料一天换一次，如果化脓更严重的话，就...”
我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咔哒。”
门外传来了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们三个同时抬起头。
只见实木门的背后，一个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他的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瘦削的脸上满是皱纹。
在视线对上看到客厅里的我们时，他脸上的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我能感受到一股酒气传来...
“...这谁？”
泛着迷糊的目光在我与真白之间来回扫视。
“我同学。”
“同学？”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汉特有的含糊，“来干嘛？”
“帮我处理伤口。”
叶理站起身，挡在我们面前：“她们马上就走。”
“哼...”
男人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趿拉着拖鞋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关门时，我瞥见那个房间里的景象。
堆满杂物的地板，散落的空酒瓶，还有墙上剥落的壁纸。
“砰。”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我和身旁的真白面面相觑。
叶理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到，她握着拳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们该回去了。”
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真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那个。”
我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在视线扫过那张模糊不清的逆光脸庞时，话堵在了喉间。
这样的叶理，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
也许...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即使我说出了安慰的话，对她来说应该也只是徒增苦恼吧...
算了..
最终，我只是点点头，收拾好桌上的医疗垃圾。
“敷料和药膏放这儿了。”我将东西放在矮桌上，转身叮嘱。
“记得...按时换。”
“...嗯。”
叶理应了一声，却依然呆在原地
真白穿好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回了客厅。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轻轻放在矮桌上。
然后她回到玄关，对我点点头。
我拉开了门。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走了。”
关门前，我最后瞥了一眼那个空旷的客厅。
金发的少女依然是背对着我们。
血红的夕阳下，她的背影昏暗不清。
“......”
我默默合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