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苏绯月能看出来,他在拼命地想要留住那些流失的力场,但根本留不住。
过了大概十几秒——苏绯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陆烬忽然动了。
他把手撑在冰壁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慢得离谱,像身上压着几百斤的石头。
他的腿在抖,腰也在抖,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苏绯月仰着头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干嘛?”她问。
陆烬没看她。他盯着那五个怪物,那双眼睛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黑,黑得发亮。
“你快没魔力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走吧。”
苏绯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来杀了他们。”陆烬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我来做饭”差不多。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但苏绯月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男人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你现在这个状态,连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
陆烬打断了她。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决绝,没有悲壮,甚至没有认真。就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像在说“没事”。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那五个怪物,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他的力场已经所剩无几了,但他在强行调动。
金色的光芒从他拳头上亮起来,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忽明忽暗的。
那些光芒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一点一点地覆盖住他的身体。
苏绯月看着那层薄薄的金光,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够。
这点力场,连刚才那两条怪物都打不过,更别说这五个了。
“陆烬——”她还想说什么。
然后——
“砰。”
一声闷响。
很闷,很短,像有人拿锤子砸开了一个西瓜。
苏绯月的脸上溅上了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她愣住了。
她看见陆烬还站在那儿,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拳头攥着,金光还亮着,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
还是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头没了。
脖子以上的部分,全没了。
不是被打飞,不是被炸碎,是——消失了。
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脖子,切口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刀切过一样。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苏绯月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陆烬的身体还站着,还保持着那个攥拳头的姿势,然后脖子上的血喷了她一脸。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龙狗头人。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陆烬面前的。
前一秒它还悬在半空,在五个怪物最右边,离他们至少几十米远。
但这一秒,它就站在陆烬面前,面对面,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它的手抬着,龙爪的五根指节张开着,手的位置正好在陆烬原本的头应该在的地方。
那灰白色的龙爪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苏绯月盯着那只龙爪,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
它是怎么过来的?
她根本没看见它动。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没有力场的波动,什么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几十米外,这一秒就到了面前。
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又像——像中间的那段时间被剪掉了。
龙狗头人低下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狗眼看了苏绯月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凶残,不是冷漠,就是什么都没有。
像看一块石头,看一片雪,看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低头看陆烬。
他的身体还站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无头的雕像。
血还在喷,但已经没那么猛了,变成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顺着脖子流下来,淌过胸口,滴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一片一片的红。
苏绯月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她见过太多死人了。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死法。不是被打死的,不是被炸死的,是——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轻轻松松地把头拿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
她跪在地上,把脸凑近那些碎肉。
陆烬的头不是被打飞的,是——碎了。
那些碎肉散落在雪地上,大大小小,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伸手捡起一块最大的,放在手心里看。
那块碎肉的切口很平整,像被刀切过一样,边缘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
她又捡起一块小的,也是这样。再捡一块,还是这样。
她把所有能看到的碎肉都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检查。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实——
这些碎肉的细胞活性,是同步消失的。
她吃了那么多脑子,对细胞的感知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每一块碎肉,不管大小,不管在哪个位置,它们被破坏的时间点完全一致。精确到同一瞬,没有先后,没有延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烬的头不是被“打碎”的。
是同时被“切成”了这么多块。
在同一瞬间,他的头被分成了几十块、几百块。
每一块都被同时切断,同时分离,同时失去活性。
这他妈不是速度能做到的事。
再快的人,也不可能在同一瞬间砍出几百刀。再锋利的刀,也不可能同时切碎一个头。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种可能——
时间。
不是速度快到像时间停止,是真正的、货真价实的时间停止。
在那一瞬间,时间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只有那个龙狗头人能动。
它走过来,站在陆烬面前,用那只龙爪,一下一下地把他的头切碎。
几百刀,每一刀都切得很准,准得像在切菜。
等它切完了,退回去了,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所以在苏绯月看来,一切发生在同一瞬间。
陆烬的头还在,下一秒就没了。
那个怪物还在几十米外,下一秒就站在面前。
中间的过程,她什么都没看见。因为那些过程,发生在她被暂停的时间里。
苏绯月跪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块碎肉,浑身发冷。
她终于知道这五个怪物里最可怕的是哪一个了。
不是那个能吸光的麒麟马人,不是那个几百米高的石头猩猩,不是那个满身是蛋的鸡头怪物,也不是那座长满嘴巴的肉山。
是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龙狗头人。
它的能力不是力气大,不是速度快,不是能放什么大招。
它的能力是——时间。
它能停住时间。
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它就是唯一的神。它想走到谁面前就走过去,想切碎谁的头就切碎。
没有人能躲,没有人能挡,甚至没有人能看见。
苏绯月低头看着陆烬那具还站着的无头尸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男人,刚才还跟她说“你走吧,我来杀了他们”。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想杀了它们。
结果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
她抬起头,看着那五个怪物。
苏绯月盯着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时间暂停。
它的能力是时间暂停。
那怎么打?
怎么打一个能让时间停止的东西?
虽然陆烬能复活,但他复活需要三天。
至少三天。
这三天都不知道够她死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