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但在黑暗森林里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荡过那些黑色的树,荡过那些扭曲的枝干,荡过那些暗红色的天光,最后落进她耳朵里,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苏绯月拿出脑子罐头,她一般都备用着几个。
她听见那声音里的东西了。不是悲壮,不是决绝,不是那种“你们先走我殿后”的自我感动。
是兴奋。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兴奋。
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看见一桌菜,一个渴极了的人看见一条河,一个在笼子里关了十年的野兽终于看见笼子门开了。
那个声音在说:终于可以了。终于不用逃了。终于不用考虑什么策略、什么后路、什么能不能赢。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她不知道陆烬能撑多久。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点魔力恢复之后能做什么。时间暂停、石化之眼、虚空之刃、隔空撕咬,随便一个都能让她死得透透的。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站直了。
远处,金色的光芒炸开了。
苏绯月跪在地上,看着他离那六个怪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憋屈。
她苏绯月什么时候变成拖后腿的了?
以前在城西营地,她是人人尊敬的苏小姐,是黑米的发明者,是能一己之力挡住巨兔的强者。
在首都避难所,她是能让周主任低声下气求着留下的天才研究员。
就算在陆烬面前,她也从来没怂过——后山决战的时候,她敢跟他正面硬刚,敢光脚踩在他脸上。
现在呢?
魔力见底,精神力被抽干,站都站不稳,只能躲在几百米外看着陆烬一个人冲上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脑子罐头。
这玩意,她一般都会备几个。
她打开盖子,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很淡,开始恢复精神和魔力。
她又挖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的陆烬。
他已经走到那六个怪物面前了。
离得最近的麒麟马人举起了黑刀;
龙棍石猴的第三只眼正在慢慢睁开;
蛋身鸡头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蛋互相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猪头肉山身上的嘴全在动,吧唧吧唧的,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吃饭。
龙狗头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灰白色的狗眼盯着陆烬,像在看一个死人。
骷髅羊头悬在半空,黑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
陆烬站在它们中间,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攥紧了拳头。
金色的光芒从他拳头上亮起来,很亮,亮得刺眼,像一颗小太阳。
然后他笑了。
苏绯月看见了。隔着几百米,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笑了。那个笑她见过——后山决战的时候,她把他逼出龙头虚影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
那是战斗狂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对手的、发自内心的、兴奋到骨子里的笑。
苏绯月又挖了一块脑子塞进嘴里,使劲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张三,还是个在福利院里的小屁孩。
那年她大概八九岁,有一天在街上玩,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带她去吃好吃的。
她那时候傻,真信了,跟着就走。
结果被塞进一辆面包车里,车里还有五个男的,一个比一个壮,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
她被绑了手脚扔在座位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孩,跟她差不多大,低着头,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女人关上门,跟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走”。面包车发动了,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张三那时候小,但脑子不笨。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贩子拐了。
她没哭,因为哭也没用。
她只是低着头,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咬手腕上的绳子。
那绳子很粗,咬了半天才咬断一点,牙都咬松了,嘴里全是血。
旁边那个小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小孩的脸她记不清了。
张三没理他,继续咬绳子。
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咬断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去解脚上的绳子。
脚上的比手上的细一些,解起来快多了。
等她把自己弄开,车上那几个人还没发现。他们在前面聊天,嘻嘻哈哈的,说什么“这批货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张三没管他们说什么,她只是凑到那个小孩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别出声,我带你跑。”
那个小孩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张三帮他解绳子。那小孩的绳子绑得比她紧,她解了半天才解开。
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气的。
她那时候就一个念头——这些王八蛋,姑奶奶出去之后非得找人把他们全抓起来。
门是锁着的,从里面打不开。
但车窗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她试了一下,能推开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她瘦,能挤过去,但旁边那个小孩比她胖一点,不一定过得去。
她想了想,把自己外套脱了,塞给那个小孩。“套上,”她说,“挤一挤就过去了。”
那小孩愣了一下,接过外套,套在身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车窗里挤出去,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车还在往前开,没人发现。
张三趴在草丛里,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心跳得像打鼓。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孩。他还穿着她的外套,衣服太大了,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你没事吧?”她问。
那小孩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那小孩还是没说话。
张三挠了挠头,有点烦。她最怕这种不说话的小孩,问什么都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