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要开口问，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在这儿呢！俩小鬼跑这儿来了！”
张三猛地回头，看见那辆面包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那几个男的从车上跳下来，正往他们这边跑。
最前面那个光头跑得最快，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的，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敢跑？抓回来打断你们的腿！”
张三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站起来，想跑，但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迈不动。
那个小孩也站起来了。
他比她矮半个头，瘦得像根柴火棍，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大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把外套脱下来，塞回她手里。
“你跑。”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张三愣住了。
“你往那边跑，”他指了指左边那条小路，“那边人多，找到大人就来救你。”
“那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张三瞪大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疯了？你一个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她到现在都记不清了，但那个表情，她记得。
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那种——真的不怕的平静。
就像他要去做的事不是去送死，而是去赴一个约。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出去了。
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喊：“来追我啊！笨蛋！”
那几个男的果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转身追他去了。
光头骂了一声“小兔崽子”，带着人呼啦啦地追过去。
张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外套，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跑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转身跑了。
拼了命地跑，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找到大人，找到警察，带着人回去找的时候——什么都没找到。
那个小孩不见了，那些人贩子也不见了。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烟头，几个脚印，还有地上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血还是什么。
警察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件事她记了很久，后来慢慢地就忘了。
末世的血与火，吃人的怪物，夺舍，伪装，求生——太多事情把那段记忆压到了最底下，压得她自己都以为忘了。
但现在，跪在这片黑土地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六个怪物，她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个小孩回过头看她的那个表情。
平静。
不怕。
不是硬撑出来的不怕，是真的不怕。
就像他要去做的事不是去死，是去赴一个约。
一模一样。
那个表情，和陆烬刚才回头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绯月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
她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件黑色的作战服，盯着那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盯着那个走得稳稳当当、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的身影。
一模一样。
那个小孩——那个她六七岁时救过、又被那个小孩救了的——那个她一直以为死了的——
是陆烬。
是陆烬。
苏绯月跪在那儿，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她想起来了。那个小孩的脸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和陆烬的一模一样。
原来陆烬从那么小就已经暴露本性了。
那时候他也就八九岁吧？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站在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人贩子面前，个子还没人家大腿高。
正常人早就吓得腿软了，哭都哭不出来。他倒好，不仅不跑——他把她推开了。
“你往那边跑，那边人多，找到大人就来救你。”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说话的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平平静静的，连个颤音都没有。
但她现在回想起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那根本不是“交代后事”。
那语气，那表情，那种平静得不像话的样子，分明是——兴奋。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面对五六个五大三粗的人贩子，他兴奋个什么劲？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他兴奋的不是“能救人”，是“终于可以打了”。
五六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追上来，换谁都得跑。
他不跑。他把外套塞回她手里，说了一句“你往那边跑”，然后就转身朝那些人冲过去了。不是那种慌不择路的跑，是那种——迎着上的跑。
她当时以为他是为了引开他们。现在想想，引开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有理由跟人打一架了。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面对五六个成年人，正常人想的是“怎么活”，他想的是“怎么打”。不是不怕死，是从来没把“死”当成一个需要考虑的选项。
对他来说，该做的事就去做，该打的架就去打——至于打完之后是死是活，那是打完才想的事。
现在她才明白，救她只是顺手的事，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场架。
她在后山跟他打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明明被她踩在脸上，明明被打得满身是伤，但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笑。
她在首都避难所外面看他跳进三十万丧尸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几十万丧尸，他一个人跳进去，脸上什么表情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
现在他一个人走向那六个怪物，他还是这样。
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那种“终于可以打了”的理所当然——一模一样。
他不是去送死。送死是被迫的，是无奈的，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他不是。他是去打架的。那六个怪物在他眼里，大概跟那五六个大人贩子一样——不是敌人，是对手。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远处，战斗已经开始了。
龙棍石猴最先动了。它额头中央那道裂缝猛地张开，露出那只灰白色的、没有光泽的第三只眼。
那眼睛睁开的瞬间，苏绯月感觉整个黑暗森林都暗了一度。
它盯着陆烬。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盯，是那种——锁定猎物的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