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见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像死人一样的灰。
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把黑土地打湿了一片。
他的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站在那儿,右手按在领域缺口上,左手垂在身侧,肚子上的伤口刚长好,腰上还在流血,铠甲碎了一半,力场快干了。
他没倒。
苏绯月看着他,眼眶发酸,但眼泪掉不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更恐怖的事——麒麟马人的刀又举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黑球,是真正的那一刀。
刀身举过头顶,刀尖朝前,对准陆烬——像在外面的时候劈出虚无之刃的那一刀。
陆烬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腿在抖,腰在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麒麟马人的刀劈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但苏绯月看见了——陆烬的右边身体,从肩膀到腰部,少了一大块。
不是被切掉的,是消失了。
他的右肩没了,右臂只剩半截挂在那儿,肋骨露出来好几根,能看见里面的内脏在跳。
半个身子像被人用勺子挖掉了一样,边缘整整齐齐,一滴血都没流——因为那些地方的血管、肌肉、皮肤,全都没了。
苏绯月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边身体,那表情不像是疼,更像是——“哦,又没了”。
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右半身缺了一大块,右臂只剩半截,肋骨露在外面,内脏在跳——但他没倒。
右手没了,他就用左手——那只被骷髅羊头废了的、一直垂在身侧动不了的左手——抬起来了。
苏绯月瞪大了眼睛。
他的动了。
金色的光芒从伤口涌出来,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忽明忽暗的。
他把那团金光按在自己右边身体的缺口上。
力场治疗。
被吞掉的地方开始长回来——肋骨被金色的光包裹着,一点一点地重新连上;肌肉纤维从断口处长出来,像一根一根的线被织回去;皮肤从边缘往中间爬,一层一层地覆盖。
太慢了。
伤得太重了,他的力场又不够,长得很慢很慢。
这时,他身上的铠甲有破洞,正好被龙棍石猴的第三只眼看他的手。
灰白色的光落在左手手背上,皮肤开始变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石头的那种惨白。
石化的速度很快,比他的力场治疗快得多。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左手手背就变成了一层硬壳,手指也开始发僵。
苏绯月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没时间了的表情。
他没有犹豫。
他把左手按在地上,然后用力一压——“咔嚓”一声,那只正在被石化的左手,从手腕处断了。
不是被谁打断的,是他自己压断的。他把那只手按在地上,用自己的体重压下去,把腕骨压碎了。
那只手掉在地上,已经变成了石头的颜色,五根手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陆烬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叫出来。
他咬着牙,继续治疗。
不断用力场修补自己的身体。
苏绯月看着那个画面——一个右半身缺了一大块的男人,浑身冒糊金色的光——她的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
但他还没停。
骷髅羊头的肋骨又来了。
这次不是几十根,是上百根。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墙一样推过来。
陆烬躲不开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躲?
那些肋骨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肩膀、胸口、腰、大腿——一根接一根,像穿针一样。
没有血,没有伤口,但每穿一根,就有一块地方“断开”。
他的右腿忽然软了一下,膝盖以下没知觉了。
他的腰忽然使不上劲了,整个人往下坠
他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呼吸变浅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那只断腕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苏绯月看见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全身有一半的地方都“断开”了,肌肉不听使唤、神经不传信号、身体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但还在勉强运转的那种抖。
他的左手没了,右手只剩半截,左腿失去了知觉,右半身刚长回来一半,胸口被穿了好几个洞——但他还在撑着。
没有倒。
那些怪物没有停。
麒麟马人的刀又举起来了。
龙棍石猴的第三只眼又睁开了。
骷髅羊头的脊柱又缩紧了。
蛋身鸡头的身体又开始抖了。
猪头肉山的嘴又开始嚼了。
龙狗头人的眼睛又盯着那个领域缺口了。
六只怪物,六种攻击,又要来了。
陆烬跪在地上,断腕撑着地,右半身还在往外渗血,左腿拖在后面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得像快要散架的风箱。
他的力场已经快没了。
他抬起头,看了那六个怪物一眼。
那个表情苏绯月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那种——“还没打完”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断腕按在地上,撑起身体的重量;右腿在抖,但撑住了;右半身还在渗血,但他站直了。
他站在那儿,面对六个怪物,一个人。
苏绯月跪在几百米外,看着那个背影——右半身缺了一大块,左手没了,左腿拖在后面,全身都是洞——但站得笔直。
她的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从车窗里挤出去的小孩,想起那个把外套塞回她手里说“你跑”的小孩,想起那个转身朝人贩子冲过去的小孩。
一模一样。那个背影,和现在这个背影,一模一样。
他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