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跪在几百米外的黑土地上,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重新站起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仗没法打了。
她不是没打过仗,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在绝境里挣扎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不管多难,她至少能看到一条路,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
哪怕那条路再窄、再险、再他妈离谱,至少她知道方向在哪。
但现在呢?
她看着那六个怪物——麒麟马人的虚空,骷髅羊头的穿透,龙棍石猴的石化,蛋身鸡头的增殖,猪头肉山的吞噬,龙狗头人的时停——每一个都是一堵墙,六堵墙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棺材。
她在这口棺材里找不到任何一条缝。
陆烬确实能打。
她从没见过比他更能打的人。
被碎头,复活;被石化,复活;被虚空吞了,复活;被标枪穿肚子,把枪拔出来继续打;被削掉半个身子,用一只手把肉长回来;手被石化了,自己压断腕骨接着打。
这个人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但小强也会死的。你踩它一脚它不死,踩十脚它也不死,但你踩一百脚呢?一千脚呢?它的壳再硬,也有碎的时候。它的命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
陆烬现在就剩一次复活了。
一次。
用完就没了。
到那时候,他就真的死了。
不是被碎头,不是被石化,不是被虚空吞掉——是死透,死绝,再也站不起来的那种死。
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了。
没有陆烬在前面扛着,她一个魔力见底、精神力被抽干的法师,面对这六个怪物,能撑几秒?三秒?两秒?还是一秒?
她连龙狗头人一刀都躲不过。
苏绯月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往上看。
红色的天,浓稠得像血。
那道裂缝还在——就是他们进来时的那道裂缝,麒麟马人用刀劈开的那个口子。
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像烧焦的纸,往外翻卷着。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是灰蒙蒙的光,和黑暗森林的红完全不同。
那道裂缝一直没合上。
她进来的时候魔力几乎为零,精神力也被抽得差不多了,连站都站不稳。
但现在——她低头感应了一下体内,魔力恢复了一些,虽然不多,但够她飞起来了。
精神力也攒回来一点,够她用一次瞬移,或者撑一个短距离的飞行。
她可以跑。
趁陆烬还在前面扛着,趁那六个怪物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她可以偷偷地飞起来,从那道裂缝钻出去,回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虽然也冷,也有怪物,但至少——外面没有这六个东西。
苏绯月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小时候他救了她一次,从人贩子手里。
她也救了他一次,喂他吃饭,把他从饿死的边缘拉回来。
足够抵消了。
两不相欠。
对,两不相欠。
而且来北极是他提出来的。
是他非要来找什么复活苏叔的办法,是她一时心软答应了他,才跟着他来到这个鬼地方。
如果不是他,她现在还在城西营地的公寓里躺着,吃着脑子罐头,过着神仙日子。
所以她跑,有什么问题?
没有。
一点问题都没有。
苏绯月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算完之后,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不像打雷,不像爆炸,像——一座山倒了。
苏绯月猛地抬起头,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龙棍石猴的那根石棍,挥下来了。
那根棍子比它的身体还长,上面雕刻着盘龙的纹路,栩栩如生,像真有一条龙盘在上面。
它一直被石猴单手握着,杵在半空,像一根撑天的柱子。
现在那根柱子倒了。
像一棵参天巨树被砍断,像一座摩天大楼被推倒,像天塌了一块。
石棍挥下来的速度不快——或者说,看起来不快。
因为它太大了,大到你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它的轨迹,你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头顶压下来,遮住了红色的天,遮住了黑色的树,遮住了一切。
石棍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变颜色。
从透明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石头的那种惨白。
不是被染上去的,是——被“变成”了石头。空气变成了石头,然后碎了。
那些碎屑从天上飘下来,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石棍还没落地,地面上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
不是被震裂的,是——被“传染”了。石化的力量顺着空气往下渗,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变成石头。
黑土地变成灰白色的石板,黑树的根变成石雕,连地上的碎石都变成了更碎的石头。
然后石棍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