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跪在地上,胸口那五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右手的断口处已经连那点微弱的金光都没有了。
铠甲碎了,力场没了,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六个怪物。
麒麟马人举着刀,骷髅羊头飘在半空,龙棍石猴的第三只眼一直睁着,蛋身鸡头身上那些蛋又开始抖了,猪头肉山的嘴一张一合,龙狗头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都在。
一个都没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那只只剩半截的右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苏绯月在几百米外看见这个动作,愣了一下。
他要干什么?
然后她看见陆烬的手腕一翻——用力一拧。
“咔嚓。”
那声音很脆,隔着几百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烬的头歪向一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苏绯月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自杀了?
不对——他在用最后一次复活。
她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倒在地上,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然后,金色的光芒从尸体上亮起来。
不是那种从身体里往外渗的光,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的光。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轰”的一下炸开。
苏绯月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陆烬站在那具尸体旁边。
新的陆烬。
完整的、好好的、力场全满的陆烬。
他的右手还在,左手也还在,肚子上的洞没了,胸口的口子没了,右半身也完完整整的,连衣服都是好的。
苏绯月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了不对。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的左腿拖在后面,脚都没抬起来。
那根肋骨穿过的位置——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好了,但里面的“连接”没接上。
左手还是废的,左腿还是废的。
苏绯月的心又沉了下去。
复活力场全满,但被肋骨造成的伤,治不好。
她刚想到这里,就看见陆烬身上的金光开始变暗。
不是那种被打碎了的暗,是那种——在流逝的暗。
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漏,不快,但很稳,一刻都不停。
苏绯月盯着那层金光,心里默默数了几秒。
一秒,两秒,三秒——大概暗了百分之三。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百分之一一秒。
照这个速度漏下去,一百秒,一百秒就漏完了。
一百秒之后,他的力场就会再次归零。到那时候,他连站都站不住,更别说打了。
而现在,对面有六个怪物,每一个都需要他用全力去对付。
他要在短短一百秒内,把这六个怪物全杀了。
一百秒,六个。
苏绯月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她看着陆烬站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废了的左手,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拖在地上的左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六个怪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慌,没有急,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只废掉的肢体一眼。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力场领域撑开了。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一层一层地往外推,方圆百米,瞬间就被笼罩住了。
那些从蛋身鸡头身上孵出来的小怪物冲进领域的范围,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像虫子掉进蜂蜜里,越走越慢,最后被粘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猪头肉山的嘴开始嚼了,“吧唧吧唧吧唧——”陆烬肩膀上的铠甲被咬掉一块,他连看都没看,金光往上一涌,那块铠甲就长回来了。
龙棍石猴的第三只眼一直睁着,灰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金色的铠甲从接触点开始变颜色——金色变灰,灰变白,白变石头。
陆烬用力场往铠甲里一灌,被石化的部分顶掉,新的铠甲又长出来。
石化得快,他再生得更快。一来一回,谁也压不过谁。
麒麟马人举起黑刀,虚空黑球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陆烬身边。
他往左跨一步,躲开一个;往前扑一下,躲开第二个;身体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躲开第三个。
骷髅羊头的脊柱一缩一弹,几十根肋骨箭密密麻麻地射过来。
他一边躲黑球一边躲肋骨,身体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像一条在水里游的鱼。
龙狗头人站在远处,灰白色的狗眼盯着他,还在等机会。
六个怪物,六种攻击,他一个人扛着。
但这次不一样了。
苏绯月看着那层金光一秒一秒地变暗,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攥越紧。
八十七秒。
八十六秒。
八十五秒。
每过一秒,那光就暗一分。每过一秒,他的力场就少一分。每过一秒,他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苏绯月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怕死的那种怕,是那种——你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走向终点,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一百秒够干什么?
不够。
什么都不够。
六个怪物,每一个都有让人绝望的能力。他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次,连一个都没杀掉。
现在他只有一百秒,左手废了,左腿废了,力场还在不停地漏。
他凭什么赢?
苏绯月盯着那个在六道攻击之间闪转腾挪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苏绯月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想起城西营地的公寓,想起床头柜上那些脑子罐头,想起苏叔端来的那碗粥,想起陆烬站在雪地里说“我从地狱回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从车窗里挤出去,把外套塞给那个小孩,说“你跑”。
她想起那个小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平静,不怕,像他要去做的不是送死,而是去赴一个约。
一模一样。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一直都没变。
苏绯月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
金光还在暗,一秒一秒地暗。他还在躲,还在扛,还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