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忽然问自己——你跑得掉吗?
那道裂缝就在头顶,灰蒙蒙的光从外面透进来。
她现在的魔力,够她飞起来,钻出去,回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没有这六个怪物。外面只有雪,只有风,只有她一个人。
她可以跑。可以活。可以回到城西营地,继续吃脑子罐头,继续过她的神仙日子。
但跑掉之后呢?
她跪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她骂了一声。
“操。”
她把手里的空罐头盒子往地上一扔,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直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又低下头,看着那个背影。
跑不掉的。
不是因为那些怪物会追上来,不是因为裂缝会关上。
是她跑不掉。
那个小孩,那个八九岁就瘦得像柴火棍的小孩,那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跑”的小孩——他从来没跑过。
她凭什么跑?
苏绯月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她的头裂开了。
不是那种被砸开、被砍开的裂,是那种——像花苞绽开的裂。
从额头正中开始,一条细细的缝往前额延伸,往上,往两边,像花瓣一样慢慢张开。
裂缝里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一团白色的、软软的、像豆腐一样的东西。
她的脑子。
她从夺舍苏绯月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的本体是什么。
不是这具身体,不是这张脸,不是这副皮囊。
是脑子。
这团白色的、软软的、看起来一碰就碎的东西,才是她真正的本体。
身体可以换,手脚可以断,皮囊可以烂——只要脑子还在,她就能活。
但现在,她把脑子从壳里拿出来了。
那团白色的东西从裂缝里慢慢飘出来,像一颗从贝壳里取出来的珍珠。
它飘在半空,表面的纹路在微微蠕动,像在呼吸。
然后它开始融化。
从边缘开始,像冰块放在热水里,一点一点地变成液体。
白色的、半透明的液体,在红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那滩液体从半空落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开始流动。
不是乱流,是有方向的流——朝着那具尸体流过去。
陆烬的旧尸体还躺在地上,脖子歪着,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那滩白色的液体流到尸体旁边,停下来,然后像一条蛇一样,顺着尸体的耳朵钻了进去。
苏绯月的意识跟着那滩液体一起,钻进了那颗脑子里。
那颗已经死掉的、不再跳动的、灰白色的脑子。
她的液体渗进那些褶皱里,渗进那些沟回里,渗进每一根神经末梢。
然后她开始吃。
不是用嘴吃,是用自己的意识去吞噬那些残留的能量。
陆烬虽然复活了,但这具旧尸体里还残留着力场的气息,残留着那些被他杀死的怪物的能力碎片,残留着他从无数次死亡里带回来的东西。
苏绯月一口一口地吞,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菜。
那些能量涌入她的意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雨水。
她的魔力在飞速恢复——不是那种慢慢攒回来的恢复,是那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恢复。
几秒钟的时间,她的魔力就满了。
满了。
从见底到满,只用了不到十秒。
苏绯月睁开眼睛——不是苏绯月的眼睛,是那滩液体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还跪在原地,脖子上的切口整整齐齐,一滴血都没流。
她没管那具身体。
那滩白色的液体从旧尸体的耳朵里流出来,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流过去——
朝着陆烬流过去。
活着的陆烬。
他正站在力场领域的中央,左手垂着,左腿拖着,金光还在暗——已经暗了快一半了。
那滩液体流到他脚边,停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陆烬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滩白色的液体正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像一条白色的蛇。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液体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的大腿,爬过他的腰,最后从他的肚脐钻了进去。
陆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滩液体钻进他的身体之后,没有停,一直往上走,走过他的胸腔,走过他的喉咙,最后——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苏绯月的意识,和他的意识,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了。
不是黑暗森林,不是红天空间,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地方。
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烬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你今天吃什么”。
苏绯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我才不是心痛你。”她说。
陆烬没说话。
苏绯月别过头,不看他。“我是觉得——它们这么警惕,怎么可能会让我从裂缝那里跑出去。”
陆烬还是没说话。
苏绯月咬了咬牙,声音越来越小。“没办法了,只能过来陪你送死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看他了。
陆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
“嗯。”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右手,完完整整的、好好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苏绯月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也伸出手,放在他掌心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意识开始融合。
不是那种谁吞掉谁的融合,是那种——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她感觉到他的力场在流逝,一秒一秒地,像沙漏里的沙子。
她感觉到他的左手没有知觉,左腿也没有,那两块地方像被人从身体里挖掉了,什么都不剩。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稳,像一台运转到极限的发动机。
她感觉到他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复活之后身体是全新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
死了那么多次,打了那么久,看着自己的力场一秒一秒地漏完——他累了。
但他没停。
领域还在撑,铠甲还在长,黑球还在躲,肋骨还在闪。
他一直没停。
苏绯月的意识和他融在一起,像两滴水汇成了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