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的疼,是那种——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唤的疼。
像被一辆卡车碾过去,然后又倒回来再碾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不是黑色的天,不是红色的云,是天花板。木头做的,一根一根的横梁,上面刻着花纹。
那些花纹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像叶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她愣了一会儿。
这不对。黑暗森林里怎么会有天花板?
她偏过头,看见了一面墙。
石头砌的,很大块的石头,一块一块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石灰还是别的什么。
墙上挂着一面毯子,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图案。
她又往另一边看。窗户。很高很窄的窗户,上面镶着彩色玻璃,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拼成一朵花的形状。光从玻璃后面透进来,把那些颜色洒在地上,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地的碎宝石。
苏绯月躺在那儿,盯着那些彩色光斑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但全身的肌肉像被人拧过一遍,又酸又胀,使不上劲。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想坐起来——
“趴下。”
那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过来,不高不低,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绯月听出来了,那是陆烬的声音。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爬过来。”
苏绯月转过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房间的另一头,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把椅子。
很大的一把椅子,木头做的,扶手和靠背上都刻着花纹,像中世纪电影里国王坐的那种。
陆烬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作战服,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料子看起来很厚,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银色的边。
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地往后拢着,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彩色玻璃,像在想什么事情。
苏绯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从床上翻下来。
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去。
有点羞耻,但没关系,昏迷前那段时间里她都是这样的。
地板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但她的膝盖和手掌还是被硌得生疼。
爬过那些彩色光斑的时候,红的蓝的绿的从她手背上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
她爬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睡了多久?”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石头。
陆烬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才一个晚上。”
苏绯月愣了一下。这里变化这么大,她还以为自己睡了几年了,怎么才一个晚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我建的。”陆烬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我搭了个积木”。“用力场。石头、木头、玻璃,都是黑暗森林里的东西。我把它们捏成想要的形状,一块一块垒起来。花了一个晚上。”
苏绯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力场盖房子?这人到底把自己的能力用到什么程度了?
“那六个怪物的能力,我都有了。”陆烬继续说,“而且我原来的能力也加强了不少。”
苏绯月没说话。她早就猜到了。那六个怪物死的时候,他离得最近。力场吸收能力的方式就是这样——谁离得近,谁拿得到。
“麒麟马人的虚空,骷髅羊头的穿透,龙棍石猴的石化,蛋身鸡头的增殖,猪头肉山的吞噬,龙狗头人的时停。”他一个一个数,像在数今天买了什么菜。“全有了。”
苏绯月趴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他的脸在彩色玻璃的光线下忽明忽暗,一半被染成红色,一半是冷的灰蓝色。
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被那六个怪物按着打。他死了好几次,她也差点死掉。现在呢?他坐在一把国王椅子上,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袍,跟她说“我全有了”。
“我休息够了。”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多了。“接下来去探索那个裂缝吗?北极那边应该还有东西。”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撑在下巴上的手放下来,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笃,笃,笃。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不去了。”
苏绯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毁了我。”他说。
苏绯月以为自己在做梦。毁了他?她怎么毁了他?
陆烬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扔一块石头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现在已经没有胆量去探索了。”他说,“怕死在里面。”
苏绯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骂她,会打她,会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走掉。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说“怕死”。
陆烬会怕死?那个被碎头、被石化、被虚空吞掉、一个人冲向六个怪物的人,会怕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以前是以前。”陆烬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窗外那些彩色玻璃。“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
苏绯月趴在地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在他心里种了一颗种子,一颗叫“牵挂”的种子。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根扎进他的骨头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我们就在这里建一个家吧。”陆烬说。
苏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我现在是黑暗森林的主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可以控制黑暗森林里的一切。这里的石头,这里的树,这里的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归我管。黑暗森林跟外界是隔开的,外面的怪物进不来。这里很安全。”
苏绯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彩色玻璃的光线下忽明忽暗,线条还是那么硬,下颌还是那么紧。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毁了我”。
也许他说得对。她确实毁了他。她把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变成了一个怕死的人。她把一个可以随时去死的人,变成了一个想活着的人。她把一头野兽,关进了笼子里。
这个笼子,叫“家”。
苏绯月趴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那些从窗户洒进来的彩色光斑。红的,蓝的,绿的,在地上铺成一幅画。
“好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