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趴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那些彩色光斑看了好一会儿。
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地的碎宝石。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房子有窗户。
有窗户就意味着外面有东西。不是黑暗森林那种黑漆漆的、全是枯树的荒野,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走到窗户边,伸手推开那扇彩色的玻璃窗。
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然后她愣住了。
窗外是一座城堡。
真的是一座城堡。
灰色的石头墙,高高的塔楼,尖尖的屋顶,上面还飘着旗帜。
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图案,像一条龙,又像一只鳄鱼,张着嘴,露出满口的尖牙。
城堡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
城墙厚得像一座山,塔楼高得看不见顶,那些尖顶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石头的森林。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城堡下面的东西。
房子。
密密麻麻的房子。
石头砌的,木头搭的,沿着城堡脚下的山坡一层一层地往下铺,像梯田一样。有的房子有烟囱,正在往外冒白烟;有的房子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有街道。窄窄的,石板铺的,弯弯曲曲地穿过那些房子,像一条蛇在山坡上爬。
街上有人在走。
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什么东西;裹着围裙的女人,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来追去,手里举着木剑,嘴里喊着“杀怪物啊杀怪物啊”。
还有一个老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叼着烟斗,眯着眼睛晒太阳。
苏绯月趴在窗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她不是在黑暗森林吗?不是在死亡空间里吗?这些房子、这些人、这些烟囱和招牌——哪来的?
“这是什么情况?”她问,声音有点飘。
陆烬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脸,看着窗外那些彩色玻璃。
“我建的。”他说。
苏绯月转过头看他。“你建的?一个晚上?”
“力场可以变成石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为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木制品以及其他生活工具都是控制黑暗森林自己产生的。”
苏绯月张着嘴,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他一个人站在黑暗森林里。
一块一块地垒,一层一层地盖,一个晚上,盖出一座城堡和一个镇子。
苏绯月盯着窗外那些房子,脑子里嗡嗡响。蛋身鸡头的能力是越打越多、越打越强。
他把那个能力用在盖房子上?让房子自己长房子?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些人呢?”她又问。“那些推板车的、聊天的、追来追去的——也是你变的?”
陆烬沉默了两秒。
“外面不是有很多尸体吗?”他说。
苏绯月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人类据点里的人类。
“力场可以造梦,也可以提取记忆。”陆烬说,“我先找一具外界的尸体,从中提取记忆,再制造一副一模一样的身体,最后将记忆变成梦,植入新的身体里。”
苏绯月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叼着烟斗晒太阳的老头。
“所以——”她慢慢地说,“他们以为自己是人?”
“他们就是人。”陆烬说,“有记忆,有情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记得自己出生、长大、工作、结婚。记得末世爆发,记得自己死了。然后在黑暗森林里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
苏绯月盯着那个老头。他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看着天上的红云,表情很安详,像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他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她问。“天是红的,云是红的,太阳都没有。”
陆烬说,“不会,连复活都发生了 还有什么不可能。”
苏绯月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人。他们走来走去,说话,笑,吵架,推板车,追来追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不知道这座城堡、这个镇子、这片红色的天空,都是一个男人用能力捏出来的。
“你打算让他们干什么?”她问。
“清理怪物和探索裂缝。”陆烬说。“裂缝还在,北极那边的怪物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我懒得一个一个去杀。他们可以去。”
“而且死在外面,还可以复活。”陆烬说。“这里是黑暗森林。被标记过的人,死后灵魂会回到这里会自动复活”
苏绯月张了张嘴。“那不就是——”
“游戏。”陆烬替她说了。“无限复活,无限物资。只要黑暗森林不灭,他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唯一的死亡方式,是老死。”
苏绯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在首都避难所的时候,那些研究员讨论过“人类文明延续”的事。
他们想了无数种办法——种子库、冷冻胚胎、地下掩体。没有人想过这种。
把一个死亡空间变成基地,把死人复活成士兵,把怪物的能力用在盖房子和种地上。
“这么多人,”她指了指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你管理起来也挺累的吧。”
陆烬把撑在下巴上的手放下来,搭在扶手上。
“不需要。”他说,“我用力场制造了不少生物科技来帮忙管理。”
苏绯月愣了一下。“生物科技?”
陆烬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门开了。
一个东西从门外走进来。
苏绯月盯着那个东西,眼睛越瞪越大。
那是一棵树。一棵会走路的树。
树干是深褐色的,上面有一张脸——两只圆眼睛,一张弯弯的嘴,像在笑。
树枝是它的手,树根是它的脚,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它走到房间中央,停下来,朝陆烬鞠了一躬。
“主人。”那棵树开口了。声音很粗,像风吹过树林。
“这是镇子的管理员。”陆烬说,“它负责分配任务、记录功绩、发放物资。每个街区有一棵。”
苏绯月盯着那棵树,看着它脸上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别的。”陆烬又打了个响指。
窗户外面飞进来一个东西。
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圆滚滚的,像一颗长了翅膀的核桃。
翅膀是透明的,嗡嗡地扇着,像蜜蜂。它飞到她面前,停住,转了一圈。
“这是监控者。”陆烬说,“负责监视镇子里的一举一动。谁偷东西、谁打架、谁在背后说坏话——它都知道。整个镇子有几千个,分布在每个角落。”
那个小东西又转了一圈,然后飞走了,翅膀嗡嗡地响,像一只蜜蜂。
“还有战斗方面的。”陆烬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指了指城堡下面的一个广场。
苏绯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广场上站着几个东西——石头做的,有人那么高,手里拿着剑和盾。它们一动不动,像雕塑。
“石像守卫。”陆烬说,“负责维护治安。”
苏绯月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广场上的石像,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会走路的树和会飞的核桃。她的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那些彩色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地的碎宝石在跳舞。
苏绯月看着窗外那个叼着烟斗的老头。
他还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红云,一口一口地抽烟。表情很安详,像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里不是什么监狱。
也许这里真的是一个家。
突然,传来陆烬的声音,“把窗户关上,趴在窗户上。”
好吧!当我那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