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地牢里最后几个人被搀出来，外面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停了。
艾丽娅又下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的人，才跟着林风走出城堡。
寒风岭城还是灰扑扑的。
只是这一次，灰色里面，掺进了大片的暗红。
翻倒的板车横在街边，车轮还卡着一截枪杆。精灵族和人族的尸体交错倒在地上，有的身上穿着盔甲，有的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一只手仍然抓着另一人的脚踝，两个人都已经不动了。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林风面无表情地绕过板车，继续往前走。
倒不是他有多镇定。
主要是脸已经僵了。
以前隔着屏幕看见战争场面，只觉得打得真激烈。现在真走到里面，林风才知道，原来连落脚都需要挑地方。
身后的披风忽然一紧。
林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去。艾丽娅紧紧攥着披风的一角，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刚落到旁边，又赶紧移开。
“怎么了？”
“没什么。”艾丽娅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你别走那么快。”
林风点点头，重新转过身。
其实你可以走到我前面，我跟着你也行。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林风到底没说出来。好歹答应了她父亲要照顾她，总不能两个人在街中间抱着哭吧。
城主领馆前面就是中心广场，刚才那里的人最多，喊杀声也最响。其他地方都已经安静了，林风却还不放心，想过去看看。
一路上，死去的几乎都是精灵族和人族，偶尔才能看见一两个其他种族的身影。想来其他外来种族的人，一看情况不对，就趁乱跑了。
还留在这里的，大多是刚才参与反抗的人族。
有人坐在台阶上包扎伤口，有人跪在尸体旁边，不知道是哭不出来，还是已经哭够了，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风看得胸口发堵。不过，走了这么远，他最担心的情况倒是没有出现。
路上倒下的精灵族，都是成年男性。
没有女人，也没有孩子。
林风悄悄松了口气。至少这一路上，他没有看见。倒也不是他圣母心，只是现在的场景，已经快让林风绷不住了。
“好残忍。”
艾丽娅的声音很轻。林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人族男人倒在墙边，身上好几处伤口，手里还攥着半截木棍。
林风停了一下。
“这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战争。”他说，“当年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人族和魔族的时候，比这还残忍。”
艾丽娅抬头看向他。
“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人，又做错了什么？”林风声音低了些，“他们被抓来，签上契约，任人打骂，连家里人都护不住。现在有机会报仇了……这是血债血偿。”
说完，林风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胃里仍然难受。
道理他想得明白，眼睛却实在受不了。
艾丽娅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披风的手又紧了些。
两人继续向前。
街边包扎伤口的男人抬起头，看见林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扶着墙站起来。旁边的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跟着望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那顶王冠。
林风经过的时候，他们往两边让开，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出声。
等两人走过去，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林风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正跟在后面。有人手里还拿着刀，但刀尖垂着，见他回头，便停了一下。
这是还害怕，想跟着自己一起走？
也正常，契约刚烧掉，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士兵来抓人。
林风没说什么，放慢了些脚步。
可越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就越多。
等走到中心广场，林风才发现，这里也聚着一大群人。
破碎的盾牌堆在广场边缘，中间勉强清出来一片空地。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伤员躺在拆下来的门板上。看见林风，坐着的人纷纷起身，连伤员都撑着胳膊，想要抬起头。
人群让出一条路。
林风犹豫着往里走了几步，身后的人跟上来，周围的人也慢慢围拢。
一张张沾着血污的脸，全都朝着他。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是想来看看情况，怎么好像大家都在等自己一样？
艾丽娅拽了拽披风，凑近小声说：“他们好像想让你说点什么。”
“你确定？”林风嘴唇没怎么动，“不是杀红眼了，准备连我一起揍？”
“确定。”艾丽娅认真点头，“以前父亲要向大家训话的时候，下面就是这样的。”
好，谢谢你的经验分享。可你父亲当魔王当了多少年，我今天才第一次上屋顶喊话啊。
没等林风想明白该说什么，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老人。
老人衣服破旧，肩膀上刚刚消失的烙印还留着一点红。他走得很慢，来到林风面前，弯下腰，双膝落地。
“谢谢您，救了我们。”
林风还没来得及伸手，面前已经矮下去一大片。
“谢谢！”
“谢谢救命！”
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地，连后面刚跟过来的人都跪了下去。
林风头皮一炸。
这得折多少寿啊！
“起来，快起来！”他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扶住老人，“大家都站起来，不用这样！”
老人被扶起来，手却仍紧紧抓着林风的胳膊。
“我们被他们害得太苦了。”
老人嘴唇颤了颤，停了好一会，才接着说：“我儿子替人搬货，摔坏了一只箱子，就被活活打死了。我连去看一眼都不行，他们还嫌耽误干活……”
林风扶着他的手僵住了。
“我家里也没人了。”旁边有人低声说。
“我妹妹被带走以后，再也没回来。”
声音从人群里陆续传出。先前始终沉默的人，此刻一个个开了口。
老人抬起头，眼睛通红。
“您敢替我们烧契约，我们信您。求您带着我们，我们要报仇！”
“对，报仇！”
“我们听您的！”
林风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一时有些空白。
历史书上的事情，突然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只要自己现在点一下头，这一广场的人，恐怕就真跟着自己走了。
怎么隐约间，感觉听到了旁边有只狐狸，在喊什么大楚兴……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林风赶紧把跑远的思路拽回来，示意大家先安静。
“我明白，大家都想报仇。我和她，也一样。”林风看了一眼艾丽娅，“精灵族欠我们的，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人群安静下来，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可是今天能打赢，是因为他们没想到契约会被烧掉。等消息传出去，再来的就不只是这座城里的士兵了。”
林风指向广场边那些躺着的人。
“大家现在带着伤，连吃顿饱饭都难。真来一支军队，我们拿什么打？”
老人看向身旁，一个年轻人正按着腹部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裹上去的布。
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也低下了头。
“这座城不能继续待了。先离开，找地方安顿，养好伤，积蓄力量。”林风顿了顿，“活下来，才有以后。”
“可是我们往哪去？”老人问，“外面也是精灵族的地方。”
林风从怀里拿出那本笔记，翻出夹在里面的地图。
“你们知不知道，外面还有人族的聚集地？”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有人点头，说听说过，也有人摇头。
“这里标着几处，位置和附近的山川都有。”林风把地图摊开，“我本来就准备去找。你们可以先过去，我之后也会去。”
老人俯身看了会，忽然指着地图边缘的一条河：“这条河我认得。以前没被抓来的时候，我就住在这一带。”
人群里又挤过来两个人，辨认着上面的地名。
林风松了口气，赶紧让他们凑近些。
“这张图有些年头了，路上可能有变化。先沿着你们认得的地方走，快到的时候，派几个能走动的人去找，确认了再带大家过去。”
有人从旁边找来纸笔，照着地图抄下路线。方才还喊着报仇的人，开始商量谁认路、谁去找粮食，谁能帮忙抬伤员。
林风又把从地牢带出来的人托付给几名身体尚好的男人，直到对方点头应下，才把地图收好。
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开。有人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向林风深深弯下腰。
这一次，林风没有躲，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
等到身边终于空下来，艾丽娅松开了攥着披风的手。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刚才你只要答应，就成他们的统领了。”艾丽娅指了指远去的人群，“这么多人，都听你的。”
林风看了她一眼。
“听我的，然后呢？打起来我先往后退，喊艾丽娅你上？”
艾丽娅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今天这样的再来几次，我也受不了。”
你还真认真考虑了啊。
林风摇摇头：“我现在连自己有多少本事都没弄明白，怎么带着这么多人？先把你父亲那三件东西找齐再说。王冠和披风有了，还差武器。”
“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脑海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林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头顶。
王冠？
“那可不得有。”披风接得很快，“刚才看见尸体，腿都发抖。真答应下来，一会当着手下的面吓尿裤子，多不合适。”
林风脸一黑：“我那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死了，正常反应！再说谁尿裤子了！”
“现在没有，以后可不好说。”
林风一手抓住王冠，一手扯住披风。
“怎么了？”艾丽娅有些奇怪。
“我在想。”林风咬着牙，“你父亲的遗产，能不能只继承武器。”
城外，树林中。
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鲁布尔踉跄着钻了出来。烧破的外套又被挂掉一块，他回头看了看，确认没人跟上，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稍微缓过来一些，鲁布尔继续往深处走。
绕过一片灌木，两个身影从树后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鲁布尔没有惊叫，急忙抬起头，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片刻后，挡在面前的人侧身让开。
林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个人站在车旁，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鲁布尔赶紧抚平衣襟，可手一松，那块烧破的布料就又卷了回去。
他不敢再耽搁，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王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