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泾阳一行踏入玉石门后的一刻钟,距离他被心魔拽入幻境、强行结婴,还有半个时辰。
落凤岭水幕外的青石台,还留着方才破阵的狼藉。十二枚土行阵旗依旧埋在地脉里,旗身的黄光微亮,被水流冲出来的沟壑里,还在往外渗着带有灵气的山泉。
四名齐家筑基弟子守在水幕通道入口,手按在腰间法器剑柄上,脊背挺得笔直。
不远处的半人高青石后,靠着个一身素色锦袍的少年。
正是借了南婉身体、维持着南砚化形的李清寒。
她垂着眼帘,宽袖里的指尖捻着一缕淡蓝色水线,水线一头缠在她的指腹,另一头则顺着石缝蜿蜒而下,扎进了地底的暗河中。
随着她指尖一动,那缕水线便像活过来一般,顺着暗河水道,蔓延向整座秘境山腹。
李清寒这才看清,水幕大阵不过是捎带防护,真正的奥秘,全藏在这九曲搬山阵里。
就算有人能像赵煊峥那样,凭着元婴修为强破水幕,只要踏入山腹,阵就会启动,周遭的岩层乱石瞬间移位,千变万化,生生造出一座迷宫。
更别说水幕破了之后会自动修复,进得来,出不去。
除非是化神及以上的大能,能凭着通天威能,连山带秘境一起彻底抹平,否则就算是元婴修士,困在里面也只能坐以待毙。
可真要是毁了秘境,里面的机缘宝物尽数化为飞灰,闯阵又有什么意义?
李清寒指尖再动,三条暗河的水流,顺着她布下的水线,借着南婉先天水灵根的天生掌控力,引动水脉,悄悄地又给这层水幕,加了一道自己的禁制。
识海里,南婉正盘膝坐在心湖边,面前摊开着那本《寒川灵水诀》的残卷。
少女掌中凝着一团水,跟着残卷上的法诀,在水面上勾勒出各式纹路,时而化作锋利的箭矢,时而凝成厚重的护盾,时而又顺着她的心意,化作一柄锋利无比的长剑,纹路精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发现新东西的雀跃,直到那柄长剑稳稳地在水面上立住,才兴奋地抬起头,对着控制她身体布阵的李清寒大喊:“师傅!你看!我能用水凝出剑了!这残卷里写的变化之力,也太有意思了!”
她晃了晃身边南砚的胳膊,像小时候在村里,得了颗糖就迫不及待跟哥哥分享似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哥你看,不光能变样子,连灵力流转都能跟着变,之前我们练的化形诀,原来也是从这里来的!要是能拿到全本,肯定还有更妙的招式!”
说着,她又抬头看向李清寒,眼里带着点期待,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傅,我们真不进去看看吗?那全本就这样给了那赵轩,太可惜了。”
李清寒愣了愣,低头看着少女眼里纯粹的、对修炼本身的欢喜,心里竟莫名地颤了一下。
她活了快三百年,见过太多踏上修仙路的人。有人为了复仇,有人为了长生,有人为了翻覆云雨的权柄,有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大道。就连风雪阁里的师兄师姐,也大多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才日夜苦修。
她自己更是如此,被大师姐捡回风雪阁时,只觉得修炼枯燥无味,画符练剑全是应付差事,所谓的长生久视,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壶好酒来得实在,就这么卡在金丹后期数十年,修为寸步不进。
直到百年前宗门遭难,她才红着眼拼命修炼,可支撑她的,也从来不是修炼本身的乐趣,是宗门存续。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因为“能掌控水的变化、学会新东西”这件事本身,开心成这样。
仿佛只要能握着这缕水,能一点点摸清其中的门道,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坦途大道,都不重要了。
李清寒心里那点莫名的惊讶还没散开,指尖就习惯性地一弹,一个脑瓜崩精准地弹在了南婉的眉心,没好气道:“没命你修个蛋?才刚筑基稳了几天,就敢往龙潭虎穴里闯?里面元婴老怪、邪修妖物扎堆,你这点修为,进去了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南婉捂着眉心,委屈地瘪了瘪嘴,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拉着南砚的胳膊晃了晃,像小时候撒娇那般:“这不是有师傅在吗?还有哥哥护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南砚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顶,看向李清寒的眼神里,也带着点认同。
他这现在最希望的,不是什么机缘功法,是妹妹能健健康康地活着,能像现在这样,眼里有光,笑着跟他撒娇。
“就你会贫嘴。”李清寒撇了撇嘴,别开脸,耳根发红,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别贫了,等什么时候能练出金丹了,再谈功法的事。”
就在这时,她捻在指尖的水线猛地一颤,提前布在通道出口的感知符,传来了清晰的灵力波动。
李清寒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眼神冷了下来,神识顺着水线,看见了从通道出口现身的四道黑色身影。
四人都穿着宽大的兜帽披风,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面容与身形。领头那人的气息和灵力,李清寒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楚
是陈玄,还有陆家三兄妹。
四名齐家弟子已经迎了上去,手按剑柄,拱手行礼:“诸位止步。内层秘境已由齐家联合赵家、王家、刘家共同接管,入内需持青水城齐家管事处核发的准入令牌,还请诸位出示令牌,配合查验。”
陆昭上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青莲纹路的令牌,递了过去,声音干涩沙哑:“我乃青莲门内门弟子,随师门长辈前来秘境历练,这是宗门令牌。”
识海里,南婉瞬间坐直了身子,扒着心湖边缘往外看,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是陆昭大哥!他身后的,应该就是小满姐和行明大哥,还有那个老仙师!”
南砚却眉头皱紧,透过李清寒的视角,他清晰地看见了陆昭的脸。
不过一个月没见,那个曾经眼里有光、陪着南婉翻山越岭的少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生气,脸颊凹陷,眼底满是红血丝和化不开的苍凉,只剩一身紧绷的谨慎,再没了半分少年人的鲜活。
为首的齐家弟子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和身边的同门对视了一眼,没有退让,硬气的回道:“内秘境开启前,四家已有明文约定,无仙缘坊准入令牌者,一概不得入内。对不住了,还请回吧。”
陆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齐家弟子竟半点不给青莲门面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阴影里站着的陈玄,可那兜帽下的人一言不发,只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风压了过来,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陆昭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又看向陈玄身后那两个一动不动、始终垂着头的身影,眼底的绝望瞬间漫了上来。小满和行明,就在那斗篷底下,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若过不去,那……
少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收回手,将令牌揣回怀里,另一只手伸进了斗篷下的衣袖里。
再拿出来时,掌心托着一朵通体墨黑的青莲,花瓣黏腻的粘在一起,刚一露面,一股浓烈污浊的腐臭气息便席卷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滞涩。
齐家弟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不等他们反应,陆昭闭紧了眼,手中催动灵力,那朵墨色青莲瞬间炸开,墨色的黏腻汁液如同泼出去的毒液,朝着四名齐家弟子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这是陈玄给他的邪物,沾之即腐,连灵力都能蚀穿。
陆昭浑身都在抖,他不想伤人,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可就在那毒液即将泼到齐家弟子身上的瞬间,一股水流突然从陆昭脚下的石缝里涌了出来,瞬间凝成一个透明的水球,精准地把炸开的墨色青莲包裹起来。
那污浊的毒液撞在水流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来,就被净化得干干净净,连半分腐臭气息都没漏出来。
阴影里的陈玄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道水流,又扫向不远处的水幕,眼底满是惊疑。
不对啊。这九曲搬山阵不是已经被那姓何的给破了吗?连水幕大阵也开了通道,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水行防御?难道是阵法残留的防御机制?
齐家弟子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纷纷后退半步,齐刷刷亮出了腰间的法器长剑,剑尖直指陆昭,怒声喝道:“尔等竟敢擅闯秘境,动用邪物伤人!当真以为我齐家无人吗?!”
陆昭慌了神,再次回头看向陈玄。
陈玄依旧没说话,只是袖袍轻轻一挥。他身后那两个身影,瞬间动了。
两人摘下兜帽,露出了底下的脸。
陆小满和陆行明的脸,一半还是原本的少年少女模样,另一半却已经变成了青白的藕节纹理,连眼窝都陷了下去,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像两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们手里各握着一柄泛着绿光的青莲剑,脚步齐整地向前,周身的灵气带着浓郁的邪气,直直冲向四名齐家弟子。
躲在青石后的李清寒,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指尖的水线绷得笔直。
识海里,南婉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南砚的拳头也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当初那个会笑着给南婉分干粮、睡一个被窝的陆小满,那个腼腆害羞、会偷偷给南婉塞野果的陆行明,竟变成了这副样子。
“畜生。”李清寒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拿活人炼邪物的败类。当年风雪阁遭难,有一半的账,都要算在这些炼魂炼体的邪修头上。
空地上,陆昭也红了眼,一把扯掉了身上的斗篷,露出了底下同样破损的衣裳,胳膊上也隐约能看见青白的藕节纹理。他握紧了腰间的青莲剑,嘶吼一声“让我来!”,便冲了上去,挡在了陆小满和陆行明身前,和齐家弟子战在了一起。
可他本就只是练气五层的修为,哪里是齐家筑基修士的对手?
不过五招,就被一剑震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里的剑也差点脱手。
陈玄的嘴角抽了抽,眼底满是不耐。
他袖袍再次一挥,四枚泛着绿光的莲子瞬间射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取四名齐家弟子的心口。
但又同刚刚那般,一道水流从水幕之中激射而出,凌空化作一面冰墙,四枚莲子撞在冰墙上,瞬间被冻成了冰珠,哐当几声坠落在地,灵气尽散。
陈玄起了疑心。
不对劲。这水流只挡他的攻击,对旁人的打斗却半分不干涉,根本不是什么阵法残留的防御机制,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他刚要探查暗中出手的人,秘境深处便传来一声清越凌厉的雪凤唳鸣,伴随着轰然的灵力碰撞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里面已经动上手了。
陈玄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指尖掐诀,两道浓郁的绿光从中射出,精准地打入了陆小满和陆行明的后心。
两人瞬间浑身绿光暴涨,剑法变得凌厉狠戾,招招搏命,不过数息,就把四名齐家弟子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趁此机会,陈玄纵身跃起,想要硬闯进去。
青石后,李清寒冷笑一声,指尖猛地一攥。
地底三条暗河的水流猛然暴涨,原本裂开的水幕通道,竟在眨眼之间轰然合拢。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水花漫天飞溅,陈玄被反震之力逼得连连后退两步,眼底满是阴翳与暴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明明已经被破掉的水幕大阵,竟还能有这般威势。
陈玄咬牙,周身金丹初期的灵力尽数爆发,一记浑厚的掌风狠狠拍向水幕通道,硬生生在合拢的水幕上,轰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纵身钻了进去。
陆小满和陆行明也立刻收剑,抽身跟上,身影一闪便钻进了通道,水幕随即再次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被撕开过。
只留下陆昭一个人,被四名缓过神来的齐家弟子,用剑架住了脖颈,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浑身脱力,像一摊烂泥。
生无可恋四个字,就写在他的脸上。
李清寒这才从青石后走了出来,依旧维持着南砚的少年模样。
四名齐家弟子见了他,连忙收了剑,躬身行礼:“南前辈!”
“里面进去了一个金丹初期的邪修,还有两个被炼成人藕的活尸,手段阴邪,你们立刻进去通报齐二家主,让他们务必小心。”李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威严不减。
“是!遵命!”四名齐家弟子齐齐应声,不敢多耽搁,转身就冲进了水幕通道。
青石台上,瞬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李清寒撤了化形诀,白裙少女的身形站在原地,风吹起发梢,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昭,冷淡地喊了一声:“陆昭。”
陆昭猛地抬起头,看清南婉的脸,瞬间愣住了。一个月前,同行的那三日,翻山越岭的相互照拂,还有进城前那一夜的试探,瞬间涌上心头。
他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南婉的脚边,死死攥住她的裙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南前辈!求你!求你救救小满和行明!那个老鬼根本不是想收我们为徒,他是要拿我们的身体,去修补他的伤势!小满和行明都被他炼成人藕了,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东缺一块西缺一角的!他说我还有点天赋,才留着我的命,可要是哪天他需要了,我也会变成那样……我宁愿当时就跟他们一起被炼了,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这样……”
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把所有的绝望、自责、痛苦,全都倒了出来。
李清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揪得生疼,但声音却依旧平静,字字戳心:“你觉得,他们两个现在,还活着?”
陆昭瞬间止住了哭,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嘶吼道:“活着!他们肯定还活着!不然我早就跟那老鬼拼命了!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么死了!”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李清寒的声音像把无情快刀,撕开了陆昭那最后一点奢望,“陈玄?他把你的妹妹,还有陆行明都炼成了人藕,拿他们当刀使,你还信他说的话?”
陆昭彻底呆愣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会的,他们还活着”,眼泪又一次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地上。
突然,他猛地暴起,抓起掉在地上的青莲剑,红着眼朝着南婉劈了过来,剑招里混着陈玄教的邪门剑法,疯魔般地嘶吼着:“他们还活着!你骗我!他们肯定还活着!”
李清寒脚步轻盈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侧身就躲过了劈来的剑锋,动作行云流水,和那晚他试探南砚时,分毫不差。
她反手一掌打掉陆昭手里的剑,左手接住剑柄,反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了陆昭的脸上。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青石台上格外响亮。
陆昭被打得偏过头,呆愣在原地。
“有这点疯魔的力气,不如冲进去找陈玄撒。”李清寒的声音透过南婉的嘴传出来,冷冽又清醒,“对着我挥剑,算什么本事?跪着求人,就能救回他们了?”
她反手将青莲剑扔回陆昭怀里,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水影,径直冲进了水幕通道,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湿冷的风里。
“想救他们,就自己拿起剑,别跪着等别人可怜你。”
青石台上,陆昭捂着脸,呆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柄冰冷的青莲剑。
风从断崖口吹过来,带着秘境里隐约的打斗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