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齐震远一行人断了传讯联系后,齐景和白渡便观察起了在这副挂在木廊的冰凤画卷。
翎羽如雪,尾羽垂落如银河倾泻,一双冰蓝色的眼瞳,正对着他们进来的小径入口,仿佛千年前就立在这里,静静等待着每一个闯进来的人。
寻常人家的挂画,要么悬在厅堂主位,要么嵌在书房正墙,哪有这般对着入口拐角挂的?不似镇宅的门神,倒像迎客的主人。
没有暗招,也没有禁制机关,但笔法纹路,却是妖族的特有画道手法,一笔一划都牵着气运流转,绝非凡品。指尖拂过画卷边缘的绫布,触手温润,没有半分岁月侵蚀的痕迹。
木廊是千年不腐的阴沉木所制,踩上去悄无声息,连半分吱呀声响都无。两侧石壁上爬着不知名的灵藤,叶片泛着淡蓝的灵光,风一吹,便落下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路的星子。
齐景低声道:“族里老人们口耳相传,落凤岭的名字,是因先祖亲眼见一只冰凤被人族大能击落于此,尸骨无存。可你看这画里的凤,哪里有半分陨落的落魄?”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总不能站在这廊上,猜一辈子。”白渡笑了笑,抬步越过了拐角。
过了拐角,便是那间被他们作书房的房间。
从后门房间后门进来,迎面的便是一张墨绿玉石雕琢而成的月牙桌案,玉质温润通透,表面光滑,还能隐约照出人的影子。
桌案上搁着一套完整的文房宝具,白毫笔杆是蓝白冰玉所制,笔锋挺括莹润。砚台是深海沉泥所铸,布满水行法纹,凑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木香。连镇纸都是成对的冰凤玉雕,翎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白渡走到桌案前,眼睛瞬间亮了。他从出生起就以笔墨为法器,一眼就看得出这套文房的厉害。笔杆上刻着的细密行纹乃静心咒法,能增幅神识、稳守心神,连落笔所成的符印威力都能翻上数倍,比起他手里视若珍宝的镇澜笔,不知高出了多少个层级。
“我的天。”白渡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冰玉笔,又触电般收了回来,生怕惊扰了什么,“这哪里是文房宝具,这是一套顶尖的符修法器,就算放在大宗门里,也是能当镇门宝贝的物件。”
齐景的目光却没落在文房上,而是扫过了整个房间的布局。
这里的书架并非寻常书阁那般整整齐齐靠墙排布,而是高低错落、参差起伏,有的架高及顶,有的只到腰间,蜿蜒排布,竟像是用一座座书架,在这房间里勾勒出了一幅连绵的山水长卷。
藏书也摆得随性,这里两三本,那里四五册,没有分门别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章法。
另一侧的斜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卷画卷,长短不一,顺着斜架的弧度蜿蜒而下,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长河。
嵌在石壁里的照明灵石,散着柔和的白光,星星点点落在书架和画卷上,如山间萤火,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柔又静谧。
门口处没有房门,只挂着半幅绣着凤族云纹的门帘,门帘后立着一架同纹样的屏风,恰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却不挡风,不挡光,像主人家特意留着,等访客掀帘而入。
“这哪里是陵墓。”齐景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书,指尖拂过封面上的上古妖族文字,低声道,“这分明是有人住了上百年的居所。”
两人翻遍了书架上的典籍,大半是水系功法,从基础的引气入体,到金丹期的修炼法门,应有尽有,间杂着不少冰系的衍生神通,还有些土行、风行的术法,虽不算顶尖,却胜在体系完整,逻辑通透,就算是青水城的顶尖世家,也未必能拿出这般齐全的功法传承。
白渡合上书卷,惊叹着:“难怪都说上古妖族神通无量,这冰凤君单是随手放在这里的功法,就够凡间小宗门抢破头了。”
随后,两人抑制不住激动的心,快步掀帘走出书房,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以为凿空的山腹里,只有外面看得见的那些连片高阁,却不想这后门小径通进来的内里,竟是另一番天地。
整个石洞被生生又拓出了近千丈的空间,没有用砖石垒砌的高墙楼阁,只顺着天然的山岩走势,分出了一间间错落有致的房间,高低排布,层叠有序。
一条蜿蜒的暗河从石洞深处流淌而出,顺着人工开凿的沟渠,绕着每一间房舍缓缓流过,水声潺潺,灵气顺着水流漫溢出来,吸一口都觉得经脉舒展。
沟渠两岸,种满了叫不上名字的奇花灵草,有的开着冰蓝色的花,花瓣上凝着永不融化的霜花;有的叶片肥厚,泛着莹润的玉光,一看便知是年份极久的灵药。
没有刻意修葺的规整药圃,就这么随性地种在屋舍旁、石缝里,反倒比青水城那些世家精心打理的药园,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生气。
“我的天爷啊……”白渡看得眼睛都直了,瞄见不近处一间半开着门的屋舍,“你看那间,丹炉的灵气都快溢出来了,是炼药间!”
两人快步走过去,推开门,一股清冽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没有半分丹药的燥气,只余草木的温润气息。
炼药间正中央,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刻着流转的凤纹与水行阵纹,炉口凝着一层薄薄的丹霜,显然千年前还有人在此生火炼丹。
两侧的药架上,一格格摆着各式玉瓶玉盒,有的里面还装着灵气未散的完整灵药,有的只剩空瓶,却依旧能闻见残留的丹香。
白渡拿起一个玉瓶,打开瓶塞闻了闻,手都在抖:“是上品定魂丹!修士神魂受损,境界突破,光一粒就不是有钱能买到的至宝!这样里竟是一整瓶……还有这个,有七级以上的冰系妖物炼制的冰髓丸,水系修士吞一粒,都抵得上百年苦修!”
齐景也拿起一个玉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三株冰蓝色的灵草,叶片是千年不化的冰晶,正是早已绝迹的冰凤草!
他合上玉盒,眼底的震惊更甚:“这里的灵药,随便拿出去一株,都能让青水城的世家抢破头。可这些东西,就这么随意摆在架子上,连个最基础的防护禁制都没有。”
白渡放下玉瓶,叹了口气,“换做是人族修士的洞府,这些丹药灵药,哪个不是层层禁制护着?这位冰凤君竟根本不在意般的将这些东西随意摆放。”
出了炼药间,两人又顺着暗河缓步往前。
旁边一间开阔的石洞,是专门辟出的习武场,地面由玄铁铺就,上面留着深浅不一的剑痕与爪印,是常年打磨修为留下的痕迹。
习武场两侧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样样齐全,虽不是惊天动地的至宝,却也都是中上品的法器,不少还刻着水行增幅的阵纹,就算是金丹修士用,也绰绰有余。
再往前走,是临着暗河的茶室、收拾妥帖的客房,甚至还有一处探出水面的观水台。
观水台上还摆着一张青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还留着半局残棋,黑子白子各占半壁江山,仿佛下棋的两人,只是临时起身去煮茶,随时都会回来落下最后一子。
最深处的起居室,更是布置得雅致温馨。
临着暗河的窗棂糊着鲛绡,日光透过水面映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波光;床榻是整块暖玉雕琢而成,上面铺着雪白的狐裘,柔软蓬松;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梳篦钗环样样齐全,甚至连妆奁里的东明珠,都依旧莹润有光。
没有半分妖修洞府的阴森诡异,处处都是熨帖的人间烟火气,像极了江南水乡里,精心打理的闺阁别院。
白渡站在起居室门口,都没敢往里多踏一步,生怕惊扰了这份跨越千年的宁静。他低声道:“你说的没错,这里根本不像是陨落坐化之地。哪有人离世前,还把自己的居所打理得这般妥帖?连棋局都留着半局,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倒像是主人只是出门游山玩水,过些日子就会回来。”
齐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低声道:“族里先祖的记载,绝不会平白无故编出来。他明明亲眼看见冰凤被击落在此,可这里……哪里有半分被追杀、陨落的痕迹?难不成,当年先祖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相?”
“要么,是当年那名人族大能,根本没能杀了这冰凤君。”白渡叹了口气,“要么,就是这落凤岭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两人顺着暗河往回走,分开把整个石洞都探查了一遍,除了这些屋舍,没有半分禁制,没有半分杀阵,干净得不像话。
派出去的四名筑基散修,也跟着把边角都摸了一遍,没遇上任何危险,只捡了些合手的法器、丹药,一个个脸上都满是捡到宝的兴奋。
待众人都折返回来,白渡便屏退了四人,独自来到齐景身旁,从袖中掏出一只羊脂白玉盒,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齐景,你看看这个。我在书房最里侧的暗格找到的。”
齐景的心脏猛地一跳,接过玉盒。玉盒触手冰凉,上面没有锁,他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掀开了盒盖。
只一眼,他就猛地合上了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怎么都压不住。
盒子里,不是什么凤髓丹,不是什么结婴心得,是半块刻着凤纹的玉简,还有一份完整的《澄阳诀》全本,不是齐家传了几百年的残缺版本,是完整无缺的原版。
齐家以前在青水城始终被赵家压半头,就因为这《澄阳诀》只有半部,练到金丹便只能止步。不然齐家三位金丹后期巅峰大圆满修士,也不可能一直卡在那结婴门槛上。
先前他们只单纯的以为,只要能得了这秘境的凤髓丹和水修大能的结婴心得,便能绕开《澄阳诀》,自行突破。
毕竟他们已经被压得太久了。
可没想到,他们找了数代人的功法全本,竟藏在这冰凤洞府里。
下一秒,齐景眼底的震惊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抬眼看向那四名站在廊下的筑基散修,四道细如牛毛的金色灵光,快得如同闪电,瞬间没入了四人的眉心。
四名散修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祭出法器,可神魂深处传来的刺痛,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齐景缓步走过去,右手一翻,一杆银白长枪赫然出现在手中,枪尖泛着冷冽的灵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辛苦各位道友此行相助,此间洞府的宝物,各位可先自取所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继续道:“稍后白道友会在此间加设封印阵法,此事了结,回到青水城,我齐某自会解开诸位神魂中的禁制。希望各位见谅,此间事大,关乎齐家生死,我不得不防。若是有异议,各位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这话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最后通牒。
白渡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急道:“齐景!你这是做什么?他们都是我们雇来的人,你这般做,岂不是寒了人心?”
齐景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声音压得更低:“白渡,如果你还想安安稳稳把齐琦带回你的墨白谷,这件事,你最好照做。”
又是一道金色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白渡的眉心。
白渡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眉心,感受着那道不重、却实实在在锁着神魂的禁制,回头看向那四个脸色煞白的散修,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按齐公子说的做,宝物自取,别乱闯禁制,一盏茶后,在这里汇合。”
四名散修对视一眼,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金丹修士的神魂禁制,他们四个筑基根本解不开,只能躬身应了声,转身四散开来,去寻那些能带走的功法宝物了。
廊下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渡抬手拍了拍齐景紧绷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别绷着了。犯不着拿齐琦来压我,就算你不设这禁制,我也不会乱说话。别说现在我还没带她走,就算我不带,她自己也会屁颠屁颠跟过来。你们齐家得了这洞府的机缘,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们墨白谷小宗门,还不一定高攀得上呢。”
齐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玉盒,眉间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散去:“这玉盒里的东西,关乎齐家未来,我不能出半点差错。二家主、红霄师姐和泾阳哥还在前面跟赵家周旋,这里的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房间深处,那道顺着暗河延伸出去的通道:“现在是原路返回,去正门跟他们汇合,还是顺着这暗河,往里面再看看?”
白渡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道通道上。暗河的水流声从里面传出来,清越空灵,带着浓郁的灵气,显然深处还有更大的空间。
“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白渡掂了掂手里的镇澜笔,笑了笑,“前面有赵煊峥那个元婴老怪在,我们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倒不如往里面看看,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机缘。就算没有,摸清了地形,也能给二家主他们留条后路。”
两人一拍即合,待另外四人归来,便顺着暗河旁的小径,往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暗河的尽头,一道巨大的青石巨门,横亘在了六人面前。
巨门高十数丈,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妖族纹路,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是两个古朴的妖族大字——静室
巨门上布着两层禁制,外层是妖族特有的血脉封印禁制,纹路流转,泛着淡蓝的灵光;内层则是一道水行大阵,阵纹细密,环环相扣,正是《寒川灵水诀》对敌阵法——寒川水灵阵。
白渡倒吸一口凉气,凑到巨门前,指尖拂过阵纹,眼睛越睁越大:“我的天……真的是寒川灵水阵!之前泾阳哥给我看过《寒川灵水诀》的残卷,里面特意提过这个阵名,只是残卷里直到名字这就没了。”
他回头看向齐景,叹了口气:“可惜了,就算是南前辈来了,没有全本,也开不了。你们齐家主修金系,一部《澄阳诀》琢磨了几百年,连个水灵根的弟子都没出过,我们墨白谷的墨阵也解不了。更何况这外层还有妖族禁制。”
就在两人低头思索对策之际,整座石洞突然剧烈地晃荡起来,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暗河的水流翻涌,掀起巨大的浪花。
齐景脸色一变:“不好!难道是二家主他们跟赵家打起来了?赵煊峥那个元婴老怪出手了?”
话音未落,巨门上那层妖族血脉禁制,突然亮起了刺眼的冰蓝色灵光!
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碎裂,一阵清越到极致的凤鸣声,从巨门之后响彻整个石洞,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倾泻而出!
那是九级大妖,堪比人族元婴巅峰大能的恐怖威压!
六人瞬间被这股威压压制在地,浑身骨骼咯吱作响,连抬头看一眼巨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法器,眼底满是极致的惊骇。
门后,有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