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寒脚尖刚踏进水幕通道的瞬间,宽袖里捻着的数十道水线便如同有了灵智的游蛇,顺着廊桥下的暗河疯狂攀升蔓延。
借着南婉先天水灵根提前在洞外布下的水阵禁制,水线所及之处,洞内所以的情况都清晰地映在了南婉的识海之中。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李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寒毛瞬间倒竖,脚步猛地顿住,硬生生钉在了通道内,再不敢往前踏半步。
哪里有什么连片的阁楼宅院?
玉门之后,那片被所有人当成是妖修陨落所化洞天福地的山腹空洞内,根本没有半分砖石木瓦,没有半分雕梁画栋。
那些错落有致的高阁、蜿蜒曲折的廊桥、飞檐翘角的亭台,全是一株株数十丈高的高阶曼陀罗草!
层层叠叠的深紫色花瓣舒展,如楼阁飞檐,细密的米白色花须垂落,如廊柱帷幔,藏在花瓣最深处的花芯正一张一合,吐着肉眼都无法分辨的淡金色花粉。它正随着空气里的灵气流动,缓慢地铺满了整个空洞。
连赵煊峥那个元婴修士都没能察觉分毫,只当那些随风浮动的花粉是破阵时散逸的灵气碎光,更把那些曼陀罗草幻化出的亭台楼阁,当成了破阵前就窥见的实景,一头扎进了吃人的幻境里。
李清寒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她终于知道这入口通道内,那些嵌在石壁里的真阁楼是干什么用的了。
就是这幻术的铺垫。
先给所有闯入者植入“宅院楼阁”的固有印象,再借着洞顶白玉石柱布下的幻月阵,用那道看似柔和照明的蓝白光晕,侵蚀所有人的神识,将内里所见的高阶曼陀罗草都替换成宅院楼阁。
从踏入山岭的第一步就开始布局,别说金丹修士,就连元婴初期的赵煊峥,都毫无防备地栽了进去,把能啃食神魂血肉的妖花,当成了藏满机缘宝物的阁楼。
她在水幕外只靠着水线探查时,只摸到了地脉里的阵纹流转,没能察觉幻月阵的根脚,如今进了通道才看清真相,哪里还敢再往前半步。
指尖一翻就要借着水脉施展水遁遁走,可就在这时,通道深处的拐角里,传来了陈玄阴恻恻的声音,还有金属与岩石碰撞的轻响。
李清寒瞬间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将身形贴着石壁隐入阴影,神识顺着水线慢慢靠了过去。
拐角的阴影里,何老正佝偻着身子,对着陈玄躬身行礼,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在赵煊峥面前的怯懦卑微,一双三角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贪婪精光:“陈前辈,您可算来了!‘赵家那元婴老怪正跟齐家那几个金丹斗法’,根本腾不出手来!”
陈玄背着手站在阴影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着青白的下颌。他身侧站着如同提线木偶般的陆小满和陆行明,两人手里的青莲剑泛着诡异的绿光,连呼吸的起伏都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区区元婴初期,靠着丹药堆出来的修为,也配称一声老祖?我青莲门自有克制元婴修士的法门,这点场面,还不足为惧。”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何老,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我要的上古真灵下落,你查清楚了?何老头,别跟我耍什么花样,你该知道,骗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何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不定,支支吾吾地打着太极:“前辈莫急,莫急啊!这秘境的妖族禁制还没开启,真灵就封在最深处的冰泉里。等齐赵两家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别说真灵,这秘境里所有的宝物,全都是前辈您的……”
“到时候?”陈玄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周身浓郁的邪气瞬间暴涨,压得何老瞬间弯下了腰,“我看你是想等赵煊峥回过神来,把我给卖了,换个投靠的门路?何老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给我的秘境情报,半真半假,真当我瞎了眼,看不出来?”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动,两道泛着金光的藕丝瞬间从陆小满和陆行明的袖口飞射而出,快如闪电,直逼何老面门。何老脸色骤变,连忙祭出怀里的阵盘,后退抵挡,可那藕丝竟直接穿透了阵盘的灵光,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了他的四肢,深深勒进了皮肉里。
陆小满和陆行明同时动了,两柄青莲剑交叉架在了何老的脖颈上,冰冷的剑刃紧紧贴着他的皮肤,逼得他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辈!前辈饶命!”何老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我真的没有骗您!真灵真的就在里面!只是入口有一道上古妖族的血脉禁制,我去过西凉洲妖族地界、认得这妖族阵纹,我能解这禁制!我这就给您解!这就解!”
“早这么识相,何必受这份罪?”陈玄冷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藕丝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何老的骨头发出咯吱的轻响,“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解开禁制。若是解不开,我就把你也炼成人藕,到时候照样带你回青莲门,也算我不食言。”
何老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磨洋工的心思,连忙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布满妖族纹路的甲板,指尖掐着晦涩的法诀,对着玉门外四角的青石平台,飞快地比划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而玉门之内,早已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刘家三名金丹修士,刚进玉门就被花粉迷了心智,陷入了满地天材地宝的幻境之中,一个个捧着虚幻的法宝丹药喜不自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被曼陀罗草细密的花须缠住,拖进了巨大的花芯之中。花芯合拢的瞬间,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不过数息功夫,三人的灵气、血肉甚至神魂,都被吸食得一干二净。
赵家的护从、剩下的散修,也尽数落了同样的下场。他们陷在各自的执念幻境里,有的在争抢能一步登天的法宝,有的在突破梦寐以求的金丹境界,直到被细密花须缠上脖颈的那一刻,才惊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早已无力回天,只得被一个个被拖进深不见底的花芯中,成了曼陀罗草的养料。
“是幻觉!让你瞧瞧本座的厉害!”
一声暴怒的嘶吼响彻整个空洞,赵煊峥周身的焚天烈火瞬间暴涨,赤色的火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将周遭漫天飞舞的花粉和藤蔓都烧了个干净。
元婴修士的神识全力铺开,如同惊涛拍岸般狠狠撞向周遭的幻境,眼前的楼阁宅院轰然破碎,终于露出了底下张牙舞爪、漫山遍野的曼陀罗草。
他活了近五百年,竟栽在了这上古妖花手里,还折损了赵家带进来的所有护从,如何不怒?
可不等他彻底清剿周遭的曼陀罗草,无数深紫色的藤蔓便如同怒龙般从地底钻出,在空中铺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带着能腐蚀灵力的粘稠汁液,朝着他狠狠罩了下来。
这高阶曼陀罗草在秘境里生长了千年,早已成了精,最是喜食修士的精血灵气,一个活生生的元婴修士,对它而言,是千年难遇的大补之物,哪里肯放到嘴的肥肉逃走?
“老祖!小心身后!”赵衡的嘶吼声从侧面传来,他靠着火系功法勉强破开了部分幻觉,护着身侧的赵轩,被数十道藤蔓逼得节节败退,身上的道袍早已被藤蔓划得破烂,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赵煊峥眉头紧锁,指尖弹出数朵红莲火,精准地将缠向赵衡父子的藤蔓烧成飞灰,可四面八方的藤蔓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斩断一根,便有十根百根从地底钻出,杀之不尽,焚之不绝。
他就算是元婴老祖,也架不住这漫山遍野的妖草围攻,还要分心护着两个不成器的后辈,他当即怒喝一声:“走!往中间的主阁冲!看我待会一把火把这里烧干净!”
话音落,他周身烈火开路,硬生生在藤蔓巨网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带着赵衡父子,直奔那九层主阁而去。
也多亏了赵煊峥这一通烈火爆发,震得整个空洞都在晃动,被藤蔓死死缠在花须上的齐震远三人,瞬间被《澄阳诀》自带的神识护体惊醒。
三人睁眼的瞬间,眼前的藏宝阁幻境轰然破碎,只看见无数细密的花须正缠在他们身上,透明的花蜜正顺着花须滴落,腐蚀着他们的护身罡气与皮肉。
中幻术的这短短片刻,三人的灵气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大半,浑身酸软无力,再晚片刻,就要落得和刘家三人一样的下场。
“孽畜!”齐震远目眦欲裂,指尖掐诀,十二枚灭魂针瞬间从袖中爆射而出,带着凌厉的神识之力,精准地斩断了缠在三人身上的花须。
《澄阳诀》本就主修神识,最是克制这类幻术邪祟,金丹后期巅峰的神识全力铺开,瞬间将周遭的花粉逼退数丈。
可就在三人刚稳住身形的瞬间,数道碗口粗的藤蔓突然从地底爆射而出,最前面的一道如同淬了毒的钢鞭,死死缠住了齐红霄的脚踝,猛地往花群深处拖拽!
“红霄!”齐震远惊怒交加,转身就要挥剑去斩,可周遭的藤蔓已经蜂拥而至,瞬间封死了他的去路,粘稠的花蜜劈头盖脸地砸来,逼得他只能先挥剑抵挡。
齐红霄临危不乱,左手猛地往怀中一探,摸出了那进秘境前,齐泾阳特意交给她的剑灵符,给她留的保命底牌。她想也不想,将体内仅剩的大半灵气尽数灌入符纸之中,怒喝一声,将符纸往前掷出。
符纸离手的瞬间,一道凌厉到极致的雪白剑光轰然炸开,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鸿一剑,瞬间将缠住她脚踝的藤蔓斩得粉碎,连带着周遭蜂拥而来的数十道藤蔓,也尽数被劈成了两截。剑风扫过之处,连漫天的花粉都被劈成了两半。
可毕竟中幻术时灵气被抽走了大半,这道剑光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但就这数息的空档,已经足够齐震远冲破藤蔓的阻拦,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腕,赤红着眼睛厉声喝道:“走!往主阁冲!赵煊峥也在那边!”
齐泾阳早已反应过来,腕间六枚精钢环齐出,金系灵力裹挟着体修巨力,在前方硬生生砸出一条通路。
三人拼尽全力,借着剑灵符劈开的空档,一路浴血冲杀,终于冲到了主阁的院门前。
可就在要到达院墙门口时,一道数丈粗的藤蔓突然从地底钻出,再次死死缠住了齐红霄的断腕处,猛地往后拖拽!与此同时,一坨磨盘大的粘稠花蜜,带着能腐蚀神魂的剧毒,直直朝着父女二人迎面砸来,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爹!堂兄!走!活下去!”
齐红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有半分犹豫,握着金翎剑的右手猛地发力,寒光一闪,竟直接顺着断腕处,将自己被藤蔓缠住的小臂齐齐斩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间父亲拉着自己小臂的身体往前一倾,齐红霄同时将全身仅剩的灵力尽数凝聚在右掌,狠狠拍在了齐震远的后背上,将他和齐泾阳两人硬生生推进了主阁内。
而那坨花蜜也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牢牢粘在了地上。无数藤蔓如同潮水般涌来,缠住了她的四肢躯干,托着她的身体,狠狠拽向了身后无边无际的花群之中,只留下一声渐渐消散的、带着笑意的叮嘱:“爹,替我报仇……”
“红霄!!”齐震远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就要冲出去,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齐泾阳狠狠扑倒在地。
两人堪堪躲过了一道直插面门的藤蔓,那藤蔓如同钢枪般,狠狠扎进了身后的石墙之中,余震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叔!不能去!去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齐泾阳死死按住他,喉咙都喊得嘶哑,“红霄用命换的机会,你不能就这么糟蹋了!我们得活着!走!”
身后的藤蔓已经追进了院门,铺天盖地的袭来。
齐泾阳咬着牙,拽着失魂落魄、浑身都在抖的齐震远,转身就往楼梯上冲。六枚精钢环在他周身飞速旋转,将袭来的藤蔓尽数斩断,他心里清楚,只有冲到楼上,借着赵煊峥元婴修士的威压,才能暂时挡住这无穷无尽的妖草。
三楼的外墙早已被赵煊峥冲进来时砸得稀烂,赵衡握着长枪守在楼梯口,看见冲上来的两人,眼中瞬间闪过浓烈的杀意,厉声喝道:“滚出去!再往前一步,别怪我枪下无情!”
齐泾阳刚要开口,一股焚天灼地的热浪便迎面扑来。窗边的赵煊峥缓缓转过身,金红色的竖瞳里满是暴怒与不耐,根本没听半个字,抬手便是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火浪拍了过来!
这一掌,连带着从楼梯间蜂拥而上的藤蔓,还有齐泾阳、齐震远二人,一股脑全拍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嘭”的一声巨响,坚硬的石墙瞬间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齐震远和齐泾阳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重重摔在地上。若不是齐震远的镇岳印护着,又有《澄阳诀》的神识护体,单是这一掌,就能让两人当场殒命。
“两个不知死活的金丹蝼蚁。”赵煊峥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周身的烈火微微翻涌,但凡两人再有半分异动,下一秒就要被烧成飞灰,“要么滚下去喂妖草,要么就安安静静待着,敢多说一个字,本座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齐泾阳咬着牙,扶着墙缓缓站起身,将失魂落魄的齐震远护在身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数道粗壮的藤蔓突然从地板下爆射而出,如同毒蛇般直扑角落里的赵轩。
赵轩不过筑基修为,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藤蔓缠住了腰腹,狠狠拽出了残破的阁楼外墙,朝着下方无边无际的花群坠去,只留下一声惊恐的尖叫。
“轩儿!”赵衡目眦欲裂,纵身就要跳下去救,却被赵煊峥一把拉住。
赵煊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金红色的竖瞳里满是毁天灭地的暴怒,周身的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整个三楼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抬手对着虚空一抓,一朵数十丈宽的焚火红莲瞬间成型,花瓣层层叠叠,带着能熔山煮海的威势,朝着整片曼陀罗草海狠狠砸了下去!
“一群不知死活的孽畜,也敢动本座的人,找死!”
也就在这同一时刻,玉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机关碎裂声——何老解开了妖族禁制。
下一瞬,一声清越到极致的凤鸣,裹挟着能冻结神魂的极致寒霜,从青石平台之下激射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落凤岭山腹!
李清寒脸色骤变,指尖掐诀就要施展水遁逃走,可那股寒霜来得太快,快到她连水线都没来得及收回,周遭的一切就被瞬间冻住。
流动的暗河、飞舞的花粉、漫天的火浪,甚至连赵煊峥那朵焚天灭地的红莲火,都在这极致的寒霜里,瞬间凝成了冰雕,火焰翻涌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却再无半分温度。
洞顶的白玉石柱轰然坠落,将被冻成冰雕的曼陀罗草尽数砸碎,幻月阵破除,漫天的花粉也化作细碎的冰晶,消散在空气之中。
四角平台下的冰雾弥漫开来,一双冰蓝色的竖瞳,在冰雾深处缓缓亮起。
那目光淡淡扫过整个山腹,所及之处,连元婴修士的神魂,都止不住地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