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寒霜席卷山腹的刹那,整座洞府的时间都仿佛被冻住了。
飞溅的碎石、断裂的藤蔓、半空中尚未落地的冰晶粉末,都齐齐凝滞在空气里。
全场死寂,没有半分声响。
通道阴影里的李清寒,指尖捻着的水线早已被冻成了冰丝,连识海都不敢铺开半分,如今只借着南婉筑基期的身体,连动一下指尖都要斟酌再三。
三楼残破的阁楼里,赵煊峥周身的焚天烈火敛得一丝不剩,连那躁动的元婴级火焰,都被这寒意压在了经脉深处。
活了近五百年,从筑基到金丹,再到百年前突破元婴,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百年未出现过的感觉——不是肌肤被寒霜冻透的冷,是从骨髓里、从神魂深处往外冒的恐惧!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了他每一寸经脉里。
楼梯间的阴影里,齐震远和齐泾阳早已将周身灵气压到了极致,连《澄阳诀》的神识灵气都收得紧死,恨不能把自己嵌进石缝里装死。
他们太清楚境界碾压的绝望,半步化神的大妖,别说他们两个金丹,就是十个赵煊峥捆在一起,也未必能讨到半分好处。
而正对着冰雾深处的青石平台上,陈玄、何老,还有身侧两具提线人藕的陆家二人,更是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何老佝偻着身子,手里握着的妖族甲板早已装满了冷汗,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陈玄浑身僵住,兜帽下的脸惨白一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冰蓝色的目光扫过他时,他用活人藕勉强修补好的肉身,瞬间就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们都怕,怕自己哪怕只是动一下眼皮,就会像方才那些曼陀罗草一般,瞬间碎成漫天晶粉。
雪雾缓缓翻涌着散去,那道通体雪白的身影,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只翼展近十丈的冰凤,翎羽不是凡禽的血肉绒羽,是一层叠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每一片羽片上都泛着月白与冰蓝交织的柔光。
它微微舒展翅翼,冰晶翎羽摩擦出细碎的轻响,伴着骨骼舒展时低沉的微鸣,高傲的头颅微微昂着,冰蓝色的竖瞳淡淡扫过满地狼藉。
断裂的兵器、干涸的血迹、被打得千疮百孔的亭台楼阁,在它眼里,不过是一群蝼蚁打斗过后的泥泞痕迹。
最终,它的目光落在了那座被赵煊峥的烈火、曼陀罗草的藤蔓捅得支离破碎的九层主阁上。
赵煊峥的心脏猛地一缩,周身的灵力瞬间绷紧,做好了随时搏命的准备。
冰凤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缓缓转过身,面对阁楼。
九根丈余长的尾羽顺着身侧扫过,如同九天垂落的银河,尾羽上的眼状纹路齐齐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寒霜瞬间席卷了青石平台。
何老手里的龟甲咔嚓一声裂成了碎片,连带着他的神魂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玄从陆小满、陆行明身上牵出的金色藕丝,脆生生断成了数截,两具木偶般的身体瞬间被寒霜覆盖,连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光都彻底熄灭了。
陈玄浑身僵住,指尖抖得厉害,他认得这气息,这是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东西!
冰凤伏低了身子,头颅轻轻一低,撞向了那朵被冻成冰雕的焚火红莲。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嚓脆响,那朵赵煊峥元婴修为祭出的、能熔山煮海的红莲,瞬间碎成了漫天晶粉,连一点火星都没落下。
它的目光不再盯着三楼的赵煊峥一伙,微微低头,顺着被捅烂的地板,最终定格在了被冻在藤蔓残骸里的赵轩身上。
赵衡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一般,手里的火红长枪攥得杆身都变了形,指尖泛白,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吼。
他眼睁睁看着冰凤缓缓张开了喙,没有吐息,没有威压,只是轻轻一吸,被冻得无法动弹的赵轩,就顺着那股无形的吸力,轻飘飘地飘到了冰凤的嘴里。
“咔嚓”。
轻得像咬碎了一颗裹着冰壳的糖果,骨骼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腹里,却清晰得震耳欲聋。
赵衡目眦欲裂,看着自己的儿子,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就这么成了冰凤嘴里的零嘴,被它慢悠悠地,抬头咽了下去,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愤怒瞬间烧断了他所有的理智,甚至压过了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孽畜!我杀了你!”
赵衡红着眼嘶吼一声,周身金丹中期的灵力尽数暴涨,提着长枪纵身跃出阁楼,像一颗燃尽了自己的火流星,直直冲向冰凤那微微昂着的面门。
五丈……三丈……一丈!
可那燃着烈火的枪尖,最终停在了离冰凤面门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往前半分。
冰凤周身无形的寒气,瞬间将他连人带枪,冻成了一尊保持前冲姿势的冰雕,怒目圆睁的脸上,还凝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冰凤似乎被这只聒噪的蝼蚁扰了兴致,微微偏了偏头,宽大的翅翼随手一挥,赵衡的冰雕就像被投石机砸出去的石子,呼啸着横飞出去,狠狠嵌进了远处的石壁阁楼里。
又是一声脆响,冰雕碎裂,血肉模糊,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阁楼里再次陷入寂静
冰凤再次低下了头,用那白中晕着一抹淡黄的喙,轻轻拨开地上碎成冰块的曼陀罗草藤蔓,动作轻得不像刚才生吞活人的凶兽。
层层冰屑被拨开,一抹微弱的金色灵光露了出来,是断了小臂的齐红霄。
她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曼陀罗草的花蜜溶得破烂,浑身都是深可见骨的腐蚀伤口,可《澄阳诀》的护体灵光,依旧在一息一息地亮着,护着她受损的经脉。
冰凤眼中泛起淡蓝的灵光,轻轻一卷,就将齐红霄从碎冰里托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齐震远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方才那对父子的惨状,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攥着拳,周身的灵气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几乎要压不住冲出去的冲动。
齐泾阳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胳膊,用气音压得极低,声音里满是急切:“二家主!别冲动!动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那是红霄!”齐震远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嘶吼,眼底满是血丝。
“我知道!”齐泾阳的手按得更紧,胳膊都被他攥得生疼,“可你冲出去,除了跟赵衡一个下场,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先看清楚!”
齐震远的动作猛地顿住,顺着齐泾阳的目光看去,心脏狠狠一缩。
看着女儿还在起伏的胸膛,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可下一秒,赵轩被嚼碎的画面就冲进了脑海,狂喜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恐慌。
他猛地就要挣开齐泾阳的手,可齐泾阳马上又给他按了回来,急得声音都发颤:“二家主!你看清楚!它没张嘴!”
果然,冰凤只是用灵光稳稳地裹着齐红霄,没有半分要吞吃的意思,冰蓝色的竖瞳里,泛起了一丝了审视。
阁楼里的赵煊峥,眼睛亮了起来,瞬间就意思到机会来了。
这冰凤是神魂所化,被镇压在此地千年,就算靠着秘法保住了元婴巅峰的神魂,可肉身早已损毁,它要找一具合适的肉身夺舍!
齐红霄是金系灵根,金丹中期修为,根骨健朗,现在神魂又是昏迷状态,正是最好的夺舍容器!
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满心的疑惑与忌惮。
不对,没有肉身,单凭元婴神魂,怎么能做到实体碰撞、生吞活物?
这种以神魂直接干涉物质的神通,不是只有触碰到天道规则的大乘修士,才能做到的吗?
他纵横修仙界数百年,从未听过哪个元婴神魂,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赵煊峥看不懂,可杵在冰凤破开的四角平台的陈玄,却知道。
他死死盯着那只冰凤,兜帽下的眼睛里,满是贪婪与滚烫的执念,浑身的血液都在开始冲破冰寒的封锁,沸腾起来。
是真灵!这冰凤的残魂,是附在了上古合道天地的古石老祖所化本源真灵上!
真灵可化万物,可塑肉身,重修灵根仙骨,这就是他又找了三年,不惜要拿人藕东拼西凑,修复身体,也要拿到的东西!
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满心的疑惑。
不对,真灵既然已经能化出完整的凤形,说明早已认主,有了宿主,它本该能靠着真灵重塑肉身、原地复活,为什么还要找一具金丹修士的肉身夺舍?
他没时间细想了。三年前,风雪阁那个贱妮子和御灵宗的方鹤老鬼,都阴了他一手,让他弄丢了即将到手的无主真灵,还被打坏了道基肉身,只能靠着炼活人藕勉强修补身躯,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手。
陈玄抬眼看向三楼的赵煊峥,指尖凝起一道极细的传音,精准地避开了冰凤的感知,送到了赵煊峥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赵老祖,这是上古真灵,能助你连破破元婴三重,直入化神!你我联手,斩杀这道残魂,真灵归你,我只要它神魂里的妖族功法,如何?再不联手,等它夺舍成功,稳固了真灵之力,你我今日,都得葬身在此。”
就在这时,那只原本正审视着齐红霄的冰凤,忽然缓缓转过头。
冰蓝色的竖瞳,精准地落在了通道阴影里的李清寒身上。
原本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带着寒意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