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17】
这几天来我大概摸清楚了客人的性格,他待人热情友善、做事认真负责,是相当优秀的孩子。
然而,他站在了人群外,与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也许是他的外貌给他带来过人群的疏离与偏见吧,他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
不过我想问题应该很快就会得到好转,他一直在努力用自己的方法去亲近大家。他甚至主动要求与狩猎的小队一同外出捕猎,而且还认真倾听了大家的烦恼,并且他所经手的事都被完成得一丝不苟。如此种种我相信孩子们一定也感受到了,因此围在客人附近的人也多了起来。
我发现了和他相处的小秘诀——那就是多夸他两句。就因为我早期多夸了几句,他就会花大量时间黏在我旁边,在和我一块的时候不管谁邀请他出去玩他都会拒绝,简直和小孩子一样。
也许在他过往的人生经历中很少有人认同他吧,利用了这一点的我真是有够坏的,虽说我也是无意之举。
但见他如此可爱,我很难不生出怜惜的情绪。因此,我想在离开前帮他一把,将他推入人群,我相信他这样的家伙值得被所有人看见。我觉得他想要的认同不应该由我给出,而是应该由他自己给出,不过先让大家多夸他几句帮他建立自信也不错。
于是我向他招招手:“骨头,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出意料的,他马上就走了过来:“有。什么事?说吧。”
我请他坐下:“我想出去一阵子……”
“出去?”光听他的语气我就能知道他有多疑惑,“现在?认真的?你要去干什么?”
“我得出去继续探索了,”我向他笑道,“就像石露告诉你的那样,我会定时外出探索四周……”
“我这个陌生人可还在你的星球上啊?!”他打断了我,我第一次听见他发出那么高的音量。
他是在不安吧,对我将要离开的事情感到不安。
“骨头,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们值得信赖的伙伴,”我拍了拍他的头,“而且,正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想出一次远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个空荡荡的眼窝看着我。老实说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异族就是这点不好,我读不来他的表情,只能猜他大概是在迷茫。
“往日我总会担心我离开后孩子们照顾不好自己,所以我通常不会离开太久,”我继续说,“但我信任你,如果你愿意替我照顾大家的话,我就能安心外出探索去往更远的地方。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应该派其他人去探索。你应该知道,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他说出了我从其他人那儿听过很多次的话,果然就像我之前猜的一样,他是在担心我吧。
“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我受伤,放心,我在外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因为有保护我的“妈妈”嘛,但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好像在认真评估我说话的真实性。
最后,他盯着我的眼睛,妥协般说出:“多久?”
“大概两年吧,可能会因为路上时间流速不同而有变化。”被他盯着,我不知为何有点心虚。
“你去吧。”他答应下来。
“麻烦了,”我取出上一位客人送的星图,“替我将这个交给石露吧,说不定她测绘星空用的上呢。”
他盯着我手里的圆球:“还有别的事吗?”
“嗯,如果你有空的话,能麻烦你帮我和北风说一声,我走后可能暂时无法关注这边的天气,他得提前为坏天气做准备,”临近离别,我不禁有些絮絮叨叨,“还有冬云,她想要的裙子布料我已经帮她备好了,让她记得抽空去秋叶子那儿取一下。啊,对了,夏河要的木炭……”
【刺17】
这颗星球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白痴,尤其是这个星灵,更是白痴中的白痴。
祂实力或许很强,但祂培养自己“手臂”的能力简直没眼看。
比方说,上次我看见的那个家伙,一眼就适合去当战士,但那个星灵偏偏就放任他去当老师,念几句拗口的话,扯点没用的句子,就这样,那个星灵还会分他口粮。
浪费也不是这么个浪费法吧?要我说这星球上的存在,至少有一半该自裁谢罪。
那个星灵当真觉得祂养的这群废物能帮到祂?
我不理解。尤其是,他们明明没有力量却幸福无比,在手头紧张的情况下还会把资源分给其他人,甚至是我这个异族人。
他们一定藏了什么阴谋,否则这一切解释不通。虽然我这段时间用尽各种手段都没听到风声,但他们肯定在谋划着什么。
我得找出来,我必须找出来,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骨头,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个忙。”那个星灵向我招了招手。
哈,来了吗?“该付款了”,是这个意思吧。呵呵,那我就懂了。
我欣欣然走过去:“有。什么事?说吧。”
那个星灵指了指祂对面的椅子,待我入座后,祂和蔼地说:“我想出去一阵子……”
疯了,这个白痴终究是疯了。
“出去?现在?认真的?你要去干什么?”我现在特别想把祂脑袋拔出来好好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我得出去继续探索了,”他朝我微笑道,“就像石露告诉你的那样,我会定时外出探索四周……”
我问的是这个吗?谁不知道你之前会出去啊?问题的关键是,我——一个你压根儿不熟的家伙,我还在这儿呢!
“我这个陌生人可还在你的星球上啊?!”我大喊道。
祂将手放在我头上:“骨头,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们值得信赖的伙伴。”
又来了,这个对小孩子的态度。
“而且,正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想出一次远门。”祂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的头顶。
完全就是在说疯话。
“往日我总会担心我离开后孩子们照顾不好自己,所以我通常不会离开太久,但我信任你,如果你愿意替我照顾大家的话,我就能安心外出探索去往更远的地方。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祂说了个超级扯的慌。
“你应该派其他人去探索,”我很难形容我现在的心情,这些都是常识吧,要不然祂养那么多人干什么,“你应该知道,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我受伤……”祂认真道。
为什么?我不理解。
平日里爱惜羽毛很正常,而现在,此时此刻,不正是应该让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吗?就像我的“神”养育我的种族是为了让我们帮他作战一样。
祂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否认我过去的经历,让我感觉到了——恶心。
我狠狠地盯住祂的眼睛,希望从里面找出某种说谎的蛛丝马迹。
然而,我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祂似乎是认真的。
我简直恶心到快要笑出来了。如果这就是祂折磨我的策略,那我承认,祂成功了。
罢,我管祂干什么,祂走了我正好放开了去调查:“多久?”
“大概两年吧,可能会因为路上时间流速不同而有变化。”祂回答道。
两年,可能还不止?发什么癫呢?这两年但凡遇到点什么……不,我管祂去死,这颗星球就是当场爆炸又与我何干?呃,等等,还是有关系的,我还等着要“吞噬”的能力呢。
“你去吧。”我催他离开。
走吧,快走吧,你不走我怎么调查呢?
“麻烦了,”祂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球,“替我将这个交给石露吧,说不定她测绘星空用的上呢。”
又是个工厂货,还是个流行款,不过是十几年前的玩意儿了。这是不是侧面说明了,祂接触过网络?或者说,祂其实一直都与外界有联系?
“还有别的事吗?”我礼貌地问了一句,注意力仍旧在那个圆球上打转。
没想到那个星灵借着这句话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天知道祂怎么记住那么多名字的。
祂说完,真就直接走了,也没打算和其他人打招呼。祂说是因为告别实在太难受,会舍不得走。我不明白,既然那么难受,那不走不就成了?对此祂表示,祂确实不希望与自己的“孩子们”分别,但祂更不希望未来有一天祂不得不做更痛苦的告别。
好吧,既然祂这么觉得,我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等祂走后,我我一边走一边把玩祂给我的星图,熟悉的按钮,熟悉的波动,就是我想的那个东西,我自己手里都还有一个呢。
我叩开石——石那谁的家门,把这东西交给了她。
看着她那欢天喜地的样子,我不禁开口道:“为什么你那么高兴?”
“因为这个仪器所存放的记录可以解答我的疑问?”她取来一张软垫将星图放了上去,“绘制星图时我遇到了好多麻烦呢。”
我偏了偏头:“绘制星图能让你变强吗?比方说更能打什么的?”
我知道有些种族能借由星体位置改变而变强,如果她也是这样的存在,那她会记录星图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不会,不过记录星图能让未来的人过得更好,”她笑了笑,“其中一点就是,我们现在用的纪年法存在很大的问题,日升月落就是一天,花开花落就是一季,落雪就是冬天,轰雷便是夏天。更细的,我们就没有了。通过观察这些星体,没准我们能对现有的纪年法进行优化……”
我听了半天也没找着半点这么做的理由,说来说去好处都在未来,大有概率她是享受不上的:“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也许没有吧,”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但能帮到未来的人,我心满意足。”
我猜再往下她又要开始讲那些我不感兴趣的话了,于是我扯开话题:“你们的——,呃,‘神明大人’为什么这么照顾你们?”
她愣了愣,看上去她比我都疑惑,疑惑我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是祂的孩子呀。”
“那祂为什么——会这么对我?”我鬼使神差地问出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延长话题吧。
对面那个家伙脸上突然出现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便是莞尔一笑:“估计是因为在神明大人的眼中,你也是小孩子吧,和我们一样。”
就知道会是这种无聊的答案,我恐怕也是有点疯了才会问这些问题。我站起身,随意应付了几句,推门而去。
几个月后,暴雨倾盆,大白天就看见一道道闪电撕开了天,那雨落下来打在地上溅得老远老远,面前的男孩又把花盆往屋内搬了搬。
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他抬起手来抹了一把,笑盈盈的,甚是满足。
见他如此,我又问出了那个问题:“喂,为什么你那么高兴?”
“啊?你是在叫我?怎么这么久了你还没记住我的名字呀,再说一次,我叫北风,”他扭过头来,“不过你要问我为什么那么高兴,那铁定是因为我躲过了这场暴雨。谢谢你提醒我咯,不然我养的花花草草不知道有多少要遭殃。”
“那些植物有什么用吗?”我替他取来毛巾。
他那么拼命去保护,估计是药草一类的吧。
“谢谢,”他顺手接过擦掉身上的水,“我这些都是野花野草,就是长得好看了点而已,非要说的话,也没什么用啦,我照顾它们是纯粹出于喜欢。”
又是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
“那么,北——”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是北风,”他叹了一口气,“你记性真差,真的。”
“好吧,北风,”他叫什么并不重要,估计我很快又会忘掉吧,我提问道,“你们的‘神明大人’这么照顾你们也是因为‘喜欢’吗?”
“差不多吧,神明大人爱我们所有人,”那家伙靠在我旁边墙上,笑嘻嘻道,“因为我们是他的孩子嘛。”
“那祂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不明白,“我看着很小么?为什么祂也拿我当小孩子看?”
“呃,因为神明大人年龄很大嘛,所以祂会习惯性把你也当小孩。”那家伙耸耸肩。
“我年龄可不小,”我已经调查过整个星球了,“没准比祂还大。”算上我所继承的星球的年龄的话。
“哇塞,那你年龄有够大的,我是该叫你爷爷还是什么……?”他挠挠头,把话题拐了回来,“可能是祂不知道你有那么大?毕竟你不说我都猜不到你年纪那么大了。”
“那我要是告诉祂了,祂还会当我是小孩子吗?”我望向天外,不知为何,我有些可惜。
“会,你说了祂也会,”那个家伙笑嘻嘻道,“毕竟神明大人就是这么个爱操心的家伙,祂看谁都是需要照顾的小孩。”
“为什么呢?”我疑惑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笑着,“因为神明大人爱所有人。”
我还是不明白,我在其他地方听过很多次“爱”这个词,但似乎都不是他所表达的意思。
“在我们那儿,爱不是这个意思。”我看向他。
他似乎感到了新奇:“那是……?”
“我们的爱,是掏出对方的心脏。”我回答道。
“哦,那你们那边可真热情。”他玩笑道,我敢打赌,他绝对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再聊下去也没什么有趣的了,于是我打算离开。
临走前,我回头看向他:“你叫什么来着?”
“北风,”他拖长了音,“再说一次,我叫北——风。”
又是半年过去,风与雪渐停。
我把这颗星球摸了个遍,结论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所谓的隐藏基地,也没有所谓的阴谋。一切就像我看见的那样,坦坦白白地摆在了明面上。
那些科技造物是过往旅客带来的礼物,仅此而已。
明明已经有人造访过这个世界,然而,大家心照不宣地帮忙瞒下了位置。
一个“畸形”的奇迹,正是因为这些隐瞒,他们才以这种姿态活到现在。
一个畸形的“奇迹”,正是因为这些隐瞒,他们才以这种姿态活到了现在。
真相大白,然而,在我的心中还有诸多混乱与疑惑……
“冬云,为什么你那么高兴?”我看向身边的人。
“因为神明大人说不定快回来了呀!”她甜滋滋地笑。
“还有一年多——,”她表情略显悲伤,我马上改了说法,“哈,没准祂会早些回来呢,毕竟祂当时自己都说没个准儿。”
“你们的‘神明大人’为什么这么照顾你们?”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我问出了这个问题,然而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因为我们是神明大人的孩子啊!”她骄傲地说出那句话。
“那祂为什么会这么对我?”我也知道她的下一句。
“因为祂也把你当做孩子呀!”冬云偏过头来。
“如果我不希望被当做孩子对待呢?”我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也许,我的烦躁就来源于此,我不希望被当做孩子看待。
“这个嘛,”冬云撑住自己的下巴,认真思考道,“以前神明大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题。如果你不希望被当做孩子的话,那就证明给祂看吧,很简单的啦,差不多就是认真负责,乐于……”
我将她切成两半,血噗嗤一声将屋内染红,从天花板上淅淅沥沥地落下。
哈,答案就是这个!只要我向祂证明我是个强者不就行了?!
“啊,谢谢你,冬云,”我向地上的尸体鞠躬道:“谢谢你告诉我答案。”
心中的烦躁一扫而空,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居然想了那么久!看来我是被过去的回忆绊住了,没办法,这颗星球实在是诡异。
一种怪异的、从未有过的痛苦随血液一齐滴在我身上,愉悦感随之绽放。
我打开门,感慨道:“这才是我嘛。”
自诞生以来我就是这样,我的种族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