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场一片死寂,只在我下场时,才能零星听见几声鼓掌。
夜星在场下迎接了我,象征性鼓励几句后便领着我往场外离去。
走前,观众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你听见了吗?”我俯身贴在夜星的耳边,“他们说你会是下一届的‘傀儡师’。”
“我正是为此而来,”她毫不犹豫地回到,“上一届‘傀儡师’已经寿命将至,这时候来这里的不都是为了这个吗?”
“你说过这一届学生的质量很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挺直腰,昂起头,用正常的音量调侃道,“但是,欧若拉,我怎么没感觉到呢?”
既然她没打算遮掩,那我也不必低调。
“谦逊些,他们都没拿出自己的真本事,”夜星摇摇头,“他们真正的傀儡,估计在毕业前的那次测试你才有可能见到。”
“当然,你是例外,”她回过头来轻声一笑,“你是我的王牌,强到不需要遮掩。”
她这话听一乐就行了,她亲自上估计打得比我还快。
不过能听到比我强的存在认可我,我的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们就这么并排走着进了宿舍,她把门一关,我马上提问到:“你既然都打算搅混水了,为什么还要那个‘傀儡师’名头?”
“混乱之后,需要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出来引导重建,”她从包里取出好些本书来,平放在桌上,“你应该还记得傀儡师学院的来历吧?”
“记得,记得,我当然记得了,佣兵的培训小课堂嘛,”我坐回床上,“一开始是某个白手起家的佣兵团的首领寿命到了,他提出来要培养接班人,于是他们就开了个班教人怎么当合格的管理者,结果因为他手里有些契约种族的资料,以及佣兵团还算有点能力,吸引来了一帮小势力往里面塞人。再然后,就是这帮小势力上位后想扩大规模,借着这个培训的由头开始培养自己人。紧跟着就是大鱼吃小鱼,那些大势力的家伙如法炮制把养好的新势力占了去。”
“来路不正,起源也不光彩,明面上没人承认,大伙一合计,就干脆拿来培养一些见不得光的人了。为此他们抽调了各种资源到这方,资料啊,人啊,还有物资啊,”我继续道,“演变至今,首领的位置变成了每届一人的‘傀儡师’,佣兵团变成了傀儡师协会,培养新人的地方就变成了傀儡师学院。”
“与此同时,管理学、心理学、药物学等一部分资料被划作傀儡师的禁忌,不允许外人接触。相关职业也被傀儡师的恶名污染,常常被质疑是否正当,”夜星接到,“相关人才非但没有得到理应的待遇,还得忍受各种针对傀儡师的指责。不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反倒是被挤到这个地方去教育完全不会接手自己事业的学生,沾一身臭,更是说不清。”
“而这仅仅只是影响的一部分,”她将面前的书分成几摞,“我想让这个地方变回传授知识的正常学校。至少,那些知识不该被封锁,应该被正确对待……”
“停,到这儿吧,再聊下去怕是没完没了了,”我伸手打断她,“要晚上了,别忘了你昨天说的,你得带我出去走走。”
“嗯,我会的,”她将其中一摞书递交给我,“还有一段时间,你先读着这些。”
我睁开眼,将书接了过来,瞥过一眼标题,都是诗歌集。
我小心翼翼打开书,抱着某种冲动翻到有诗的那一页,虔诚地、忐忑地、一字一句地读了几句,然后我就合上了书,将它甩回桌上。
夜星一声不吭地把书再次摞成一摞放至桌上一角。
我躺回床上,面向墙壁:“到点了叫我。”
夜星“嗯”了一声答应,随后再没有说话。
我本想从诗歌里读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也抱着某种希望,希望文字、韵律能再次触及我的心灵。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读过了便过了,心中毫无波动,甚至于我居然觉得把纸撕掉会更有意思些。
或许我真的就是怪物了吧。可惜,若是我真能倾倒向其中的一方,那也不错,至少我不用再纠结,直接把另一方舍弃掉便是。
然而事实是,我还觉得我没准是另一个人呢,我也会厌恶我的暴力行为,我也会担心其他人受伤,想起那些过去的人,我的心也会阵阵发痛,我怎么就不会是那个星灵呢?今天我把对手打趴在地的时候,我第一想法是帮他治疗啊,我怎么就不可能是那个星灵呢?
如果我真是那个神,那我投入怪物的那方,我岂不是让我的敌人活了下去?如果我真是那个怪物,那我投入神的那方,我岂不是毫无荣耀地死去了,还放走了我的食物?我从那么多人的尸体上站起,最后却死得如此可笑?我接手那么多条生命的重量,居然会被我自己轻飘飘的舍弃。
“你还在纠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夜星走到了我旁边。
“是啊,我怎能不纠结呢?”我坐起身,“告诉我吧,在你眼里我是谁?”
她坐到了我的身侧:“你是骨刺。”
我摇摇头:“这个理由能用多久呢?”
“可以用一辈子,因为这不是理由,是事实,”她这样说到,“更何况,即便别人给了你答案,难道你就会真的相信吗?”
“你说得对,所以我也不信你。”我回应道。
“是的,没错,”她笑了,“关于你是谁的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给出。”
“你就是你自己,”她敲了敲我的胳膊,“想想吧,若是你认为你是组成你的存在,那你身上这些材料又为何不能是你呢?”
“但我脑袋里真有两个意识在打架,”我敲敲自己的额头,“要是这些材料也会说话的话,没准我也会怀疑我是它。”
“你会吞噬,对吧?”夜星询问道。
“是的,我会,所以你想说我是那个会吞噬的星灵,”我摇摇头,“我同样会另一边的能力。”
“不,我的意思是,你之所以有那两人的记忆,是因为你吞噬了他们,”她解释道,“又或者,你可以说你继承自他们。他们就像你的父母、长辈,你虽继承自他们,却不必认为自己是他们。”
“好吧,我会用这个理由劝服我自己。”我回答道。
“好吧,换个说法,就当你真的能变回去,”她提问道,“你想成为哪一个?”
“哪个都不想!”我坚决道。
“你瞧,你与他们不同,他们不会这么想。假设你真的变回去了,作为他们中的某一个复活,”她笑道,“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答案是我不会,作为那个神,我不会喜欢自己的嗜虐倾向,作为那个怪物,我不会喜欢自己的利他倾向。然而这些已经绞在了一起,解不开也切不断。
“最重要的是,骨刺,你呢?”夜星询问道。
我?我想……我是个自私的存在。
“谢谢,我明白了,”我朝她点点头,“我是骨刺。”
“好,时间也差不多了,”她站起身,“准备去走走吧。”
我瞧了眼时间:“我记得,手册上写着晚上这个点是宵禁,现在出去?”
“是的,现在出去,”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的。”
她领着我绕过巡逻人员走出住宿区,随后沿着大道一路前进。
我瞧这路上相当安静,一点也没有她所描述的热闹模样,再想一想宵禁的规定,我也就不觉得这儿能热闹起来,于是我便开口道:“我看这里不像是会有集会的模样,你确定大家会违反宵禁出来行动?”
“嗯,我确定。今天这里没有只是新生们还没反应过来,而老生们平时不在这边行动,他们住另外一边,集会也开在那边,”她笑了笑,“过几天,可能明天就有新生会发现了吧。规定的时间安排非常紧凑且无用,真按着那个时间表来,怕是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会有几个胆子大的家伙开始违反规则,然后他们就会知道,校方允许甚至是鼓励晚上出门活动。”
“哈,真奇怪啊,我还以为白这边的存在都老讲究遵守规则这一套呢,”我摊开手,“这里的管理者也是怪人。”
“正是因为白这边的人实在是太讲规则,他们才加了这一环,”夜星走到广场中央的池塘边,“他们可不需要遵纪守法的好人,傀儡师平日里干的就是违法乱纪的坏事。”
她翻上池塘边的栏杆,坐在栏杆边上晃起脚来,她拍拍她旁边的栏杆:“来,陪我坐会儿。”
“不了,我靠着就行,刚刚好与你平视,”我双手靠上栏杆,视线恰好落在池塘中,一条蓝色的鱼一蹿而过,“哟,这水里还养了鱼。”
“嗯,可以用作材料的鱼,价格还不便宜呢,即便是不用,捞了拿去交换也能换来不少东西,”夜星看着那条鱼,“每天相关负责人都会补充新的,定量补充,手慢则无。”
“这也是他们培养学生的一部分吗?”我嗤笑两声,“他们到底想把人培养成什么样子?”
“和他们一样的人,这样才会有更多人认同他们的规则,然后他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才能高高在上、攫取资源,”夜星小腿交叠停止晃动,“就像这鱼,在他们的规则下就只是材料、是资源。离了他们的规则,却可以是鱼,可以是生物,可以是鲜活的一条命。”
“那么,告诉我,”我转过头对她笑道,“你又想将我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看向我,只是继续看着水里的鱼:“想听实话吗?”
我点点头:“想。”
“答案是燃料,通往未来的燃料。”她语气平淡道。
我松开栏杆,转头就走。
也没有目标,我就只是一股脑往一个方向迈步。
直到很久之后,我听见身后跟着的哒哒的脚步声。
我停下步伐:“你怎么还跟着?”
“欧若拉还需要你。”她厚颜无耻地回复道。
我转过身去:“需要我这个傀儡是吧?”
“欧若拉手无寸铁,也不擅长战斗,”她展开双手,空空如也,她什么都没带“我自己一个人行动会被怀疑。”
我气笑了,单手把她拎起来夹在腋下往宿舍方向走去。
“你还有脸说其他人呢,你自己也不赖,”我讽刺道,“告诉我,如果我是通往未来的燃料的话,那你又是什么?要活在未来里的人?”
“我也是燃料。”她平静地回答道。
我愣了愣神:“为什么?你既不打算活在你想要的未来里,那你为何又要创造那个未来?”
“因为那是我想要的未来,”她反问道,“你呢?你为何不想去那个未来?”
“我为什么不想去?”我握紧拳头,“那种狗屎未来对我这种人来说有什么意思?!我根本不稀罕。”
我隐隐约约听见她轻笑了一声,我把她从腋下揪出来像举小动物一样举起,紧紧地注视她的眼睛。
“我和你的原因差不多,”她回答道,“我不适合待在那个未来里。”
“我预想的未来不需要保姆,”她偏了偏脑袋,“更何况我对那个未来有固定的想法,我知道以我的性格,活到那个时候,很难不去干涉她的发展。然而她不属于我,我的干扰说不定会让她变得畸形。”
“那你,”我小心地询问道,“那你有想过亲自毁掉她吗?我的意思是,既然你的天性是偏好破坏与毁灭的话……”
“哈哈哈,想过!我当然这么想过!”她畅快地笑了起来,“但我绝对不会实施,因为我的天性不会决定我。”
“哈,今天这么多话,就只有这段能听,”我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我将她放回地面,推了她一把,用意念向她说到,“走我前边吧,夜星,我暂时准了。”
“不过,要是那天我觉得没意思了,”我笑眯眯地说道,“我就吃了你,接手你的能力,然后尽情地去拆掉你建好的东西。”
“放心,”她也笑着回到,“你没那个机会。”
“燃料就燃料吧,你尽情去用,”我停顿了一下,“但你要是成功了,记得全力和我打一架,杀了我最好,我可不想去你那个狗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