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无瑕——任何人看到这颗星球,心底都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白蒙蒙一层光晕,流光溢彩,似梦似幻,整颗星球就像储源族对外所展示的形象一样光彩迷人。
呵,简直晃得人眼晕,谁还会注意到被光盖住的瑕玷呢?倘若不是夜星告诉过我,我估计也注意不到那颗卫星吧。
那颗小小的、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卫星,仿佛烧尽的灰屑。明明旁边就是颗光芒万丈的行星,它却没沾到半点光。
我与夜星降落此处。落脚的空地不过两三米宽,走人都费劲,放眼望去,垃圾山叠山叠山,然而,意外的没有异味。偶尔能瞥见山后有样似人形的生物,褪了文明的皮,甘愿趴在地上拱食作兽,见我们到来,自卑而可笑地将自己埋入垃圾中。
我实在是难以将这群生物同外边那光鲜亮丽的储源族联系起来。在我的记忆中,储源一族通常都穿着一身华服,背挺得笔直,昂着头送人上战场去死。虽谈不上高尚,但却也端的是“高贵”。
可瞧瞧我眼前这些东西,我只是踢起一个密布“牙印”的细管,就惊得这群动物缩进更深的阴影。它们残存的唯一的与人的联系,竟是羞耻心,甚至,从我触及的意识来看,居然不是为自己,而是在担心让身后那颗星球蒙羞。
“哈!欧若拉,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儿?”我大笑道,“你确定这儿能有你要的人?”
“要我说,它们根本不需要外人的帮助,”我双手背在身后,朝某个人形扬了扬下巴,那个人形当即就背过脸往远处爬去,“你瞧,就算规则将他们害成这般模样,它们都还在主动维护呢!一副生怕我们发现什么的样子。”
夜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她的左前方有一个瘫坐在地的人形,面向我们,低垂着头。
我隐约感觉到了它的视线,但我可不觉得那是它的意志,它只是无力移动罢了,坦白来讲,我甚至怀疑它已经是一具空壳。
“相信我,它们就是这环境的一部分,你要把它们扯出来,它们没准还得骂你多管闲事呢!”我玩笑道,“要不,我们帮储源族清理清理垃圾?我猜他们肯定不会追究,说不定还会感谢你。”
离那具人形又近了些,我瞧它的头似乎微弱地抬了抬。大抵是想离开吧,真好笑,白这边不是最讲究集体了么,怎么也没见它同胞来拉它一把。
也许……
夜星走进了它附近,我生出一份期待来,万一呢……
然而并不存在万一,走近、走过,我想象中的奇迹没有发生,说到底它和周围的那些东西没有区别。
也许不去看,便是对它曾为人的怜悯了吧。
突然,身后扑通一声,一双手勾住了夜星的裤角,白色的人形倒在地上,其内液体散落四周。
夜星停下脚步,将那具白色的壳抱起,用她自己的精神力将地上的灰蓝色胶质集合收回壳内。在她的怀中,胶质内的发光核心逐渐亮起、稳定,随后她将人形递于我:“带他回去。”
我将人形收入体内保存:“既然人找到了,那接下来要回去了?”
“不,我原本要找的人,”她向那颗闪闪发光的星球指去,“在那里。”
“那你闲得没事到处逛。”我立即表达了我的不满。
“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过才能确定。”她如是说道。
“不就是因为白在附近你不敢放开扫描嘛,”我把手搭在她肩上,笑嘻嘻道,“哎,不用不好意思承认,这有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
“你高兴就好,”她回复道,“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就走啦?”我扫视一圈周围的其他存在,“不留下来砍几个玩?我觉得没人会管。”
我发出啧啧两声来表达自己的可惜之意。
“走了。”她拽住我的胳膊开始构建传送通道。
我们刚到目的地就看见一个刻板印象中的储源族倒在地上,手里握着个空药瓶。
“这是你要找的人?”我有些懵。
夜星点了点头。
好吧,说不定是活的呢?
我走上去踢了那人一脚,没反应,绝对死透了,于是我转过头去问夜星:“这不是死了么,尸体你都不放过?”
说完,我想起她也有吞噬能力,于是我朝她摆摆手:“行吧,你先吃,我帮你望风。”
她用一副看白痴的表情望着我,然后拿出了存有复活术的水晶:“时间比较紧迫,我就先用了。等他复活后,麻烦你先让他昏过去。”
“没问题,这我擅长。”我摆好架势,从体内调出凝固剂与阻隔剂注入爪尖。
水晶绿光一闪,我的爪子就刺破外壳扎入他体内,然后顺势将他卷进体内空间与另一个家伙堆在一起。
“解决,走吧。”我抖抖爪子,挥出那一下后,我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至于心中剩下的阴霾,嗯,或许我会想再多挥几次,恰好一整个星球的分量,那才能让我满足。
夜星摇摇头:“还需要抓几个。”
“哦,要装满休眠舱,”我歪了歪头,“抓那么多人,不怕被追究?”
“都是他们不要的,”夜星微笑道,“我已经做好了其他的准备,接下来我们得赶在下个周期前把需要的人送回来。”
“哪儿用得着那么麻烦,”我诚恳地提议道,“其实我觉得可以……”
“不可以,”夜星打断了我,“想打架的话,回去我陪你打。”
“好,你比较强,你说了算,”我摊开双手,“走,下一个。”
于是我们又抓了些人便回家了,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夜星她到底有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单,感觉除开她指明的那一个家伙外,她抓得有点杂。
管她呢,反正动脑子是傀儡师的事,真出问题,责任也归她。
我按指挥将抓来的人一个一个放进休眠舱,随后我把胳膊放在夜星头上:“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我们要将他们分开唤醒,”她走到休眠舱前开始操作面板,“可能有几个个体需要我们照顾一阵子,你会照顾人吗?”
“不会,你哪只眼睛看到过我照顾人?”我嗤笑道,“我只见过别人照顾人。”
“你别不信,”我解释道,“你想想看我主要的记忆来源都是什么。星灵哪儿有被人当小孩子照顾的时候啊,没有范本,我怎么知道该怎么照顾其他人?至于另一边,非要说的话,哈哈,我确实有幼年时期被人‘照顾’的记忆,大人们砸烂了我的腿亲切地用实际行动教我战斗,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这么‘照顾’这些家伙。”
她点点头:“明白了,接下来就由我来主导。”
“嗯哼,”我敲敲面前的休眠舱,我记得这个休眠舱里装的是夜星指名要的那个家伙,“从这儿开始?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麻烦你去把所有门都锁上,”她转过头来朝我一笑,“这一位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夜星将调控面板调出操作,房间的构造随之变化,仅剩下两张椅子。
休眠舱弹开,我将里面那人抱出放在其中一个椅子上。
黑雾从夜星的影子中涌出弥漫整个房间,灯光变得模糊不清。
没有见着以前黑雾里那些闪闪的星星,我觉得稍稍有些可惜。
估摸着那人还得过一会才苏醒,我就玩笑般靠在夜星的椅子上,敲敲她的脑袋:“不给我也准备一个坐的地方?”
“抱歉,”她朝我解释道,“明面上我用的还是欧若拉的身份。”
原想再调侃她几句,但我瞧对面那人隐约有苏醒的迹象,便收了懒散的姿态,退后半步,在夜星身侧立正站好。
那人一醒,登的一下站起来:“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估计是发现了无法使用传送一类的脱离手段,他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等我们回话。
“你曾祈祷过‘谁都好,来救救我吧’,”夜星开口道,“因此,现在我来救你了。”
“救我?哦——我想起来了,照理来说我是该死了的,”他向后仰,靠在椅子上,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谢谢你救我,但很可惜,你恐怕要失望了,我现在没以前那么重要,估计给不出你想要的东西。”
“抱歉啊,让你白费功夫了,”他将手放下,“现在你要是想泄气把我杀了也成,反正我回去之后过不了多久也是一个死。”
夜星询问道:“你还记得你当时具体的祈祷内容吗?”
“记得,我说我想活下去,”他相当无所谓地说道,“呵,活不下去的,我已经被淘汰了,你又能怎么救我呢?”
“就算你现在把我送回族内,下个周期一到,我也会被发配去当‘垃圾车’。哦,你肯定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地狱,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想再回去的地狱,”他自嘲地摇摇头,“当年我可是连接程度第三的小天才,如今却混成这副鬼样子。你要怎么救我?我越是努力就离目标越是远,现在纯靠着当年剩下的那点价值活着。而目前清算的结果指出,我带来的价值已经低于供我存活的付出,我只剩下一个结局,那就是去卫星上当‘垃圾车’。”
“怎样,后悔了吗?”他望着我们的方向,“给我个痛快吧,至少那样我死得还像个人。”
“我能提高你的连接程度。”夜星回复道。
“真的?!”那人当即站了起来往我们走了两步,发现自己仍然停在原地后干脆就站在了那里,“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去尽量争取。”
“真的,”夜星偏了偏脑袋,“交易先不急,我们可以等你验证完真假再继续讨论。”
“成交,”他深吸一口气,“我能看一眼我的救命恩人长什么样吗?”
“没问题。”夜星抬起手,房间中的黑雾在她的手中拢成一块黑色的水晶。
我瞧那人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后是震惊,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夜星,然后看向了我,眼里满是疑惑。
哈哈,我明白他的意思,夜星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小孩的身高嘛,这种疑问这几年我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依旧觉得有趣。
我微笑地看向夜星,他将视线移回夜星身上。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些,弓着腰坐下,胳膊撑在自己腿上:“好,你说说看吧。”
他认真听完了夜星的话,但瞧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明显不信,多半抱的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需要先回去验证你所说的方案。”
其实别说他,我听完我都不信。
“提高你的连接程度只能从表面上解决问题,”夜星说,“也许我能让你解决更多问题。”
“不,不现实,那太难了,”他摇摇头,抬头望天,“不过,如果你真有能力的话——我会帮你。”
“没人会喜欢那个地狱,”他疲惫地笑了笑,“我不想去,我的同胞也不会想去。”
送走那人之后,我坐到到他的椅子上:“真的假的?你刚刚是说,只要卖个乖就能提高他们与他们种族能源核心的连接程度?”
没错,夜星让那家伙回去照着说的那些话在我看来简直和讨好一个活人没什么区别,然而,讨好的对象是一个能源核心?这也太扯了吧。
“嗯,千真万确,”夜星认真地点点头,“因为他们种族的能源核心本就是活的。”
“活的——圣光在上,居然是活的?”我开始计算那玩意存在的时间,“我的天啊,好个老不死,比你年龄都大。”
“据我所知的消息,他们种族每一任管理者都会在生命的最后主动成为能源核心的一部分,他们就是凭此在不断扩大核心能储存的能源,”夜星解释道,“不过,他们身体虽并入了这块‘电池’,但灵魂依旧清醒,这也让他们有一定自主能力去选择给谁更高的额度。”
“哈哈,那岂不是他们种族做的那什么连接程序全是假把式?”我把椅子转了个圈,往夜星旁边搬了点。
“某种意义上,你说得没错,”夜星也跟着笑了起来,“连接程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序后的告解环节,或者说和前辈聊天的环节。”
我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连接程序的目的在最初其实是让自己进入一个平静的状态,随后对着自己的长辈们反省近来的错事、做出未来的规划,以及最重要的——聊点新鲜的趣事,”夜星摊开手,“也不知最后怎么发展成了现在这样,连接程序变得繁复无比,反而最重要的环节缩减成了喊几句口号、背两段誓词。”
“惨无人道!”我啧啧两声,“他们的老祖宗怕是要无聊死,谁没事乐意听别人念这些没用的东西啊。”
“是啊,谁乐意呢,”夜星耸耸肩,“所以我才说讲点笑话、逗个乐真能提高连接程度。”
“好了,”她看我笑个不停,便拍了拍我的背,“准备下一个,我们还有得忙。”
“成,”就在我起身准备干活时,有个念头突然钻了出来,“哦对,夜星,你干嘛不把自己拔高些?一米七几什么的也太矮了,你看大伙都把你当小孩子。”
夜星回到:“这是我曾经那具身体的高度,即便失去身体后,我也会默认自己是这个身高。”
“嘻嘻,以太也没说给你整高点儿,”我微微弯腰把手放在她头上,“好歹达到两米一的平均身高嘛。”
“不,”夜星平静道,“她只是没有给我时间去长高。”
我顿了顿,玩笑道:“那好啊,享受永久的儿童票半价!”一边说,我一边用手轻拍夜星的后背。
她点点头:“准备下一个。”
接下来的好几个家伙说是得照顾一阵,但实际上也没用太久,估摸着加起来也才七十天左右。稍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了,我甚至都没什么实感,光见着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可具体回忆起来,每一个也都没留下什么印象,简直和流水线生产一样。
直到最后一个——也就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那个,他刚上来就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呃?你是说——他还没成年?!”我往休眠舱里瞧去,里面那人看上去似乎和其他个体没多大区别,无外乎灰扑扑了些。
夜星点点头:“嗯,单从检测到的数据来看,他的身体离发育完全还有一段距离,各项数值也低于种族平均水平,以及……”
“以及?”我调笑道,“莫不成还有更劲爆的?”
“他视觉有后天造成的残疾,”夜星沉思道,“我推测这就是他被储源族抛弃的原因。”
“原来如此,”我的手指轻轻敲在休眠舱上,“要帮他治好吗?”
夜星摇摇头,赶在我行动前开口解释道:“我另有打算。”
她取出一片单片眼镜,白金色的镜框,跟着一条链子,然后——然后就没了,不含一丁点魔法成分,也不怎么含科技成分。
“夜星你疯了,”我没有看出这镜片有任何可能管用的要素,“瞎子戴眼镜有什么用?你给他戴这个还不如给我戴,至少我照镜子还能觉得好看。”
“只是视力受损,没有到看不见的程度,”她让镜片悬在她掌心正中,“这片眼镜也不是常物,是我的一位熟人以灵魂打造的制品,除却修正视力障碍外,还可以生成幻象、模糊别人的认知,这位小家伙会需要它。”
“挺上心啊,”我再次打量这片眼镜,还是没看出个一二三来,“其实我觉得没必要,萍水之缘,你给人治好最划算。”
“以他的经历,他很有概率会加入我们,而且不是加入我们挂靠在白名下的势力,是加入我们本部,”夜星笑了笑,“这片眼镜就当是我的见面礼吧。”
“嘿!不公平,”我皱起眉,“夜星,我的见面礼呢?总不能是那顿打吧?”
“你想要什么?”她歪了歪头,“等之后你来本部我可以补一个给你。”
呃,她问倒我了,我并不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
也许这是件好事,那位晦气的神不是说过么,如果我想要更多,那我就会迎来凄惨的结局。
“先欠着吧,”我笑着回答,“到时候你挑一个给我。”
她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把那个人形从休眠舱里抱了出来:“我先带他去卧室,你自便。”
我想这家伙在垃圾堆了呆了那么久,多半没吃到什么正常食物,于是我走向储存箱打算给他翻点好吃的出来。
也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口味,总之拿点白这边的常见食物肯定没问题。
我打开包装将一堆能量方块抖进盘子里装好,又挑了瓶我觉得不错的喝的拿在手中。
路上我听见了那孩子与夜星聊天的声音,这家伙刚起来就提出要继续工作,真不知道他们那边的星灵是怎么教他们的。
我打开门,端着食物走进去:“吃的我拿过来了。”
那个家伙的视线在跟着我移动,我展开一部分意识去触碰他,感觉到他能看见清晰的世界后,我开始观察他现在的模样。
白色的硬质外壳,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头上有两根长长的触须,身上套着夜星的睡衣,上蓝下白,估计又是夜星随便抓的两件。
有他的族人做对比,我才明白他壳内蓝色胶质的部分有多浑浊,里面的灵魂核心有多黯淡。
最终,我将视线定格在那个单片眼镜上:“啊,真奇怪,这个小镜片居然真的管用。”
也许是我提醒了他,他外放的精神力有一部分落在了那片眼镜上。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精神力传递出某种疑惑。
“他造的东西无需去关注外表,”夜星安抚了这位小家伙一句,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比起这个,该麻烦你去收拾一个空房间给新来的小家伙暂住了。”
“当然没问题,”我笑了出来,那所谓的空房间都住了好几轮人了,“如你所愿。”
我合上门离开,然后往自己的卧室里一钻倒进浴缸休息起来。
因为我说过我不擅长照顾人,所以夜星把活儿主动揽了过去。住人的房间早就布置好了,她这么说是让我有个理由离开,只需要待会我过去跟她装模作样汇报一声即可。
嗯,有些好奇这小玩意儿对我挑的食物是个什么评价,干脆去看看吧。
我小心翼翼地延伸我的身体,从浴缸探出去贴着墙边攀上天花板,随后一路钻进那家卧室,藏进天花板的缝隙。
我停留在缝隙里不再移动,然后默默地观察那小家伙的反应,还好,他忙于进食并没有发现我。
我骄傲地笑了,储源一族以精神力见长,能瞒过去那说明我相当厉害。
虽说有点欺负小孩的嫌疑……
他吃得很快,尽管有些克制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很是高兴。果然我没选错嘛,我就说白这边的人应该都挺喜欢吃这个。
他将自己的灵魂核心移动到面部,随后把食物塞进体内,那些能量方块在蓝色胶质中分解成许多小碎屑,绕着灵魂核心旋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星系。即便我看了很多次,我也依旧觉得很解压。
瞧他吃得差不多了,我便重新凝聚好身体从浴缸里翻出来,大摇大摆走到门前敲门道:“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哦。”
夜星领着他去了那个房间,在他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中,邀请他常住下来。
没准是因为这家伙是最后一个且不用还回去吧,夜星一点也不着急,真就让这家伙住了好久。我呢,自然也是赞同的,毕竟这小家伙主动承担了我跑腿的工作,夜星一有命令他跑得比我还快,简直不要太爽。
他平日里非常安静,也不扰人,基本上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说好也不好,好就好在清净,不好就不好在,他这个样子我想找他聊天都没得聊,以至于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喂,你到底叫什么?”我坐在床边,喝着饮料。
他将书抚平四角放回桌面:“维莱特·怀·安卡。”
哦,我居然知道他名字了!连夜星都不知道!我觉得我该庆祝一下。
“好,维莱特·怀·安卡。嗯,有点长,我就叫你维莱特好了,”我取出一瓶小甜水打开递给他,“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很好,非常感谢,”他抖动他的触须,“你们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完全不需要,你好好住着就是。”我的心情很好,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欢快。
他认真道:“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我嘴上应了两声,趁着自己的好心情开始拉他聊些有的没的。不过我实在读不懂他的面部表情,为了更好地感受他的情绪,我放开一部分精神与他接触。
然后,我无意间触到了他藏在床下的一包食物,里面装的是这些天来我们给他的能量方块,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
储备粮啊,好习惯。不过这意味着他每次吃饭都会特意留下一些不吃,说不定会饿到他自己。下次我得专门多给他拿些,藏便藏了吧,总归不能饿着他。
傍晚,夜星回到此处,按惯例她捎来了几本书供我消遣,我读过一遍后转头就丢给了维莱特,权当是二次利用,反正他也很高兴。
晚餐时,除开夜星捣鼓的营养餐,我偷偷捡了两包零食塞给维莱特。我想吧,有包装的食物总比没包装的好保存。
然而,那家伙对零食完全没有抵抗力,他的的确确有试过把我给的零食藏在床下,但零食在半夜的诱惑力简直不可抵挡,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从床上爬起来把零食全吃了。
好吧,至少是吃了,总好过放到过期。
第二天一早,我从浴缸里出来,推开门就看见他站在客厅,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夜星今天的衣柜抽奖结果相当有冲击力,下半身穿了条海沫绿的毛绒长裤,上半身只有件大红色的短袖。
此时此刻,审美自由的夜星正翘着二郎腿刻录法阵。身边五花八门的阵法闪着五彩缤纷的光,配着她那身诡异的装扮,简直比做梦还光怪陆离。
真亏维莱特憋得住,我走上前去勾住他的肩膀,用浮夸滑稽的语调喊到:“哦,维莱特,想笑就笑吧。”
“欧若拉,你今天的装扮丑爆了啊!”我嫌弃道。
夜星闻言转过头来看向我,兴许是看见了我身旁维莱特憋笑的样子,她总算舍得花时间站起来重新审视自己穿的衣服:“嗯,好像是有些不美观。”
“岂止有些,简直就是精神污染。走,我们去换一身,”我走上前将她拉往衣帽间,“至少别把小孩的审美给带歪了呀。”
我从衣柜里挑出一套还算看得过去的衣服给夜星套上。
“那孩子把名字告诉你了?”夜星小声道。
“嗯哼,怎么,维莱特·怀·安卡没告诉你吗?”我炫耀道,“是不是很羡慕他先告诉了我?”
“嗯,是很羡慕,”夜星开始整理自己的仪表,“他乐意告诉你真名,至少说明很信任你。”
“等等,这不是个知道真名就可以契约的种族吧?”我把下巴靠在夜星的肩膀上,“还是说有我不知道的消息?”
“维莱特·怀·安卡,”夜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们种族名字包含了很多信息,一般来说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维莱特’是他的生产批次名称;‘怀’是他这一支家族的称呼,可以凭此追溯他的亲代;‘安卡’则是更私密的个体名,通常不会对外展示。或许你更应该称呼他为安卡。”
“啧,所以说我居然叫了一整天产品批号,”我心情复杂,顺手捻起两束夜星的头发揉搓,“啧啧,该死的礼仪知识,就没有个统一的叫法吗?”
“学无止境啊学无止境,加油,”夜星笑了笑,“不过安卡能信任我们是一个好的开端。”
夜星外出,我留下来看人,就这样又过了许久。
安卡比来时开朗了不少,他总算主动离开了卧室这个安全点。不瞒你说,第一次看见他主动打开卧室门的时候,我还以为闹鬼了,要不是他朝我打了一声招呼,我估计我的爪子会先“招呼”他。
今天外边光线充足,恰逢城市板块移动,透过窗能直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水浪拍打着白沙,风送来一丝清凉。
我靠在窗边,注视着城市板块的移动,透明水晶似的机械零件一节一节咬合在一起,板块的侧面是一大片白,上边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珠光。
安卡安静地走到我旁边,伸出手靠在窗框上。他望着外边的风景,比我更加入神、更加五味杂陈。
“想到你的母星了?”我看向他。
“嗯,”他怀抱着复杂的心情指向城市,“以前我就住在类似的地方。”
“现在不也是?”我将脸转向他,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镜还舒适吗?”
“嗯,非常舒适,”他转身背靠在窗边,歪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谢谢。”
“谢谢欧若拉去,这镜片是她自己找到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个什么原理,”我笑骂一句,拍了拍安卡的肩膀,“清晰吗?”
他伸手拨动镜框:“清晰,甚至比我视力正常的时候都清晰。”
“哦?真的啊?”我打趣道,“那你现在能看到什么程度?能看清欧若拉皮肤的样子吗?”
“大概能,她的皮肤由很多小圆饼组成。”安卡认真回忆道,“还有一根一根的毛发……”
听上去很厉害嘛,没准他对精神力的把控比我更强……
“那你看看我呢?”我用指尖轻点自己的面甲,提问道,“能看到凹凸不平的地方吗?”
“不能,”安卡外放的精神力传来害臊的情绪,“很光滑。”
很好,还是我更强,我满意地笑了笑。
天气很好,风吹云散,淡淡的一天日子就那么过了。
我原以为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很久,直到夜星告诉我安卡已经成年,她需要安卡开始思考有关理想与未来的话题,以便决定安卡未来去哪儿。
我本人是觉得理想这事对安卡来说没准有点太远,他连自己想要吃什么都不知道。
但既然夜星觉得可以开始了,那就开始吧。反正她也不是个急性子,不会拿着皮鞭非要抽出个答案来——好吧,那听上去像是我会干的事,而且对我来说诱惑力不小。
于是某一天夜里,夜星问出了口:“小家伙,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缩在天花板的缝隙里悄悄地听。
果不其然,安卡陷入了沉默,他无助地安静地注视着夜星。
看来夜星还是问太早了,也许再循循善诱一阵子会更好。
就在我以为本次对话将要无疾而终时,安卡发出了声音。
“请问,您可以当我的未来吗?”他轻声询问道。
夜星合上书轻笑两声,用书脊轻轻敲了敲安卡的脑袋:“没想到你还挺幽默,我可是‘傀儡师’,一般人当不了哦。”
噗嗤,安卡?傀儡师?真的假的?那个画面我想都想不到。
“我会努力的,”安卡倔强地说,“我想成为一名傀儡师。”
他是认真的。
这不完犊子了吗?每次安卡这么认真的时候,他都会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
“好吧,”夜星将书收回,“那么你要加油了啊。”
夜星还真答应了?天啊,她该不会加班加傻了吧?
夜星向安卡道了一声晚安,合上门往卧室的方向走去。我从天花板上流下来,凝聚成人形跟在她身后。
“你认真的?”我帮她关上卧室的门。
“嗯,我打算送他去傀儡师学院,”夜星取出一张信纸开始书写,“等他被开除或遇险,我就派本部的人与他接触,争取把他拉入伙。”
“那他要是真呆下去了呢?”我调侃道,虽然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但若是安卡真成了傀儡师,那事情会变得相当有趣。
“他的性格不太合适,大概率不会成功,”夜星将自己的个人章盖在纸上,“如果他成功,那我会邀请他加入傀儡师协会跟着我干,事情结束后,随我一同回本部。”
“我觉得他成功会比较有意思,”我笑了笑,弯腰贴在夜星耳边,“你个畜生。”
“不劳你提醒,”她将信封好,转过头来朝我微笑道,“正好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不是吗?”
“哈哈,你知道就好。”我帮她推开门,目送她穿过镜子去往傀儡师协会。
嘻,半夜三更,希望梭明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