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宫门内,扶胥影第一个感受便是一个字:大。
宫墙、宫殿、屋檐,无一不“大”,整座宫城气势雄浑,压迫力极强,的确是一个超级帝国宫城该有的模样。
而除了大,紧随其后的另一个感受便是肃杀。
比之布洛堤建国之初,现在的长安布洛宫肃杀气重了不少,甚至重到有些阴气沉沉的感觉了。
若非知道这是谯的宫城,扶胥影都会以为这是个什么凶煞鬼城了。
入宫之后,谯直接就拉着扶胥影走进了紫宸殿中,而韩宗信则拖着年迈的身体与其他大臣一起紧随其后。
因为此时并非上朝时间,所以就不用大费周章地去太和殿了。
谯坐上殿中央的座椅,手轻抚面前的桌案,扶胥影则被她让人按到了旁边的上座上,那里原本就是圣子扶的位置。
入殿之后,群臣就迅速各自列队站定,虽不是上朝,但该有的礼制还得有。
一切就绪后,韩宗信站到了谯的面前,行礼之后就开始汇报了。
“圣女殿下,近日北方连遭大雪,天寒地冻,故而柴薪便成了百姓命根。”
“然而市面上柴薪有限,需要之人数量却很多,故价格飞涨,很多人根本买不起而冻毙于家中,滨江、辽东、建州等多地因此还起了民变。”
“老臣为此已当地官府开官仓赈灾,然当地官府亦穷得叮当响,无力赈灾,故而只能向朝廷索物资钱财用于赈灾......”
“穷得叮当响?”
谯听到韩宗信说道这里,表情明显不悦起来。
扶胥影在旁看了看谯,又看了看韩宗信。
“每年那些地方官,领朝廷那么多俸禄,日子锦衣玉食的,何来穷得叮当响?”
“殿下,这之中贪腐是有的,查到了不少。”
“然而,穷,也是真的。”
韩宗信沉声道。
“老臣已遣人从国库拨款拨粮食柴火转运北方赈灾,但这只能缓解燃眉之急。”
谯闻言眯了眯眼,“韩相公,有话你不妨直说。”
韩宗信原本微低的头闻言抬起,直视着金黄的双眼,道:
“圣女殿下,老臣曾进言,帝国当止战减税。”
“帝国千年国祚,然自南方汉蛮揭竿而起之后,帝国常年征战,消耗极大,故而税收过重,黎庶已不能承其重,地方亦不能。”
“常年征战已大损我布洛堤国力,所以当下,急需改革,休养生息啊,殿下!”
韩宗信语气坚定,字字珠玑,眼中满是一个老臣为国操心而急切的神情。
其他大臣闻言也都看向韩宗信,很多人明显看神情是认同韩宗信所言,但他们却都选择了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
谯闻言,轻笑了一声。
“韩相公,如何才能休养生息?”
谯发问道。
“南方汉蛮时时刻刻觊觎着帝国,想要收复他们所谓的故土,西方也有伪晋逆贼叛国求荣,东边大洋彼岸那更是有汉蛮之国盘踞,如若不能早些消除这些隐患......”
“有那东梁前车之鉴,日后帝国各方藩镇效仿其裂土分国之策,当如何?”
“殿下此言谬矣!”
谯刚一说完,韩宗信就反驳道:
“当年东梁裂土,正是因为地火之灾后,东梁民不聊生,然朝廷未能解其难,反而还加重其赋税,州牧白盛唐走投无路,才被逼反的啊!”
韩宗信此言一出,周边群臣明显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不少人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韩相公。”
谯听完韩宗信的话之后好一阵才开口,语气轻柔。
“减税改革之事,择日再谈,说说其他的。”
“对北晋和北昆仑等伪晋残党的战事如何了?”
“......”
见谯刻意回避了自己的话,韩宗信一时语塞。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整理好心情,对谯再次行礼,平静地回答道:
“回圣女殿下,我军在大西州于去年十月就与北昆仑交战于晋阳关,获得大胜,占据尼罗河两岸,正继续南下。”
“同时,在另一面,我军有另一路北上,直攻北晋,于去年十二月攻诺夫县,遭到顽抗,但最终还是拿下了诺夫县。”
“然后呢?”
谯出声问道,“对这种顽抗之地,没有什么举措吗?”
韩宗信闻言,先是沉默了一阵,而后才答道:
“有,城破之后,我军将领下令全城大索十三日,城中之人俱屠之,以慑北晋军......”
“好!”
谯闻言一改刚才不悦的神情,脸上浮现出笑容。
她拍案而叫好,而一旁的扶胥影则是皱起了眉头。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谯为屠杀而叫好了,在扶的记忆中她早已见过无数次,然而那都是隔着一层记忆的隔阂,而现在她却是实打实地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谯这样,那种发自心底的厌恶之感又强烈了几分。
“对待背叛了布洛,还要负隅顽抗者,当如此。”
短短几句话,将谯对于布洛堤军屠杀诺夫县一事的满不在乎,体现得淋漓尽致。
要知道,北晋本是布洛堤帝国的一部分,而后随晋国谯氏兄弟独立出去,但其民皆是布洛堤民族。
对同族都如此残暴......
扶胥影心中不由得连连摆头。
紫宸殿中,韩宗信等一众大臣对谯一番汇报下来,天色早已变暗。
故此谯最后不得不示意群臣散去,有事明日在朝堂之上再接着说。
说罢,谯便拉着扶胥影走出紫宸殿,迈向了深宫之内。
“扶娘,你看看周围。”
谯与扶胥影走在后宫中,身后跟着秦正。
谯伸手指了指周围,对扶胥影笑道。
“这宫里,五百多年来我让他们一直保持原样,一草一木都不准动,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你回来的时候,不会觉得陌生。”
扶胥影闻言,看了看谯,不作言语。
而对扶胥影的沉默,谯似乎也没有太在意。
只见她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白日间让你见笑了。”
谯顿了顿,“我们的布洛堤已不似当年,有了一些问题。”
“但这都没关系,只要你回来了,就好了。”
说着,谯抓起扶胥影的手,笑着看向扶胥影。
“过两日,我会郑重地向全国宣布你的回归。”
“到时候,人们知道了当年那个勇猛的帝国战神回归了,必然能重燃曾经心中的荣光,而那些腌臜污秽之物,也将感到战栗,一切都会回到曾经的样子!”
听到这些话,扶胥影一时无言。
看着对方走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扶胥影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鄙视但又悲怜的情感。
光阴流转,物是人非,一切怎么可能回得去?
也不可能回去。
她扶胥影不可能去做什么帝国的战神,她想要的是终结乱世,寻得太平之道,同时她也想让她熟悉的那个谯君怡回来,而不是眼前这个显然已经嗔痴的谯。
心中的悲怜,不过是在悲叹自己曾经的妻子竟会变作如今眼前这般模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