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低下头，看着手机里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露出复杂的神情。
“哪来的笨蛋，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食梦者的魔法并不依靠魔力施展，寻常的防护对他们不起作用。虽然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自己费尽心思布置的防护完全没有起到它该有的作用，他就忍不住感到心中一阵酸楚。
所幸，那仍然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精灵，对魔法以外的事物几乎一无所知，包括那个安置在客厅显眼位置的摄像头，后者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一切动作。
而萨姆已经猜到了她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他摊开手掌，那块石头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妖异的彩光。
她的目标是自己，或者说，是自己手中的这块石头。虽然和食梦者打过不少交道，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抵御他们的精神攻击。往好处想，至少调查员那边应该安全了。
就在萨姆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医院门口。一个熟悉的人走了上来，向他们打起了招呼。
“早上好，萨姆博士。请允许我进行自我介绍，我是普罗米亚第三区的警员伦道夫。”
昨天的那位警员站在医院门口，似乎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萨姆注意到，他脱下了平时的黑色制服，换上了蓝色的休闲装。
下意识地，格拉基稍稍往萨姆身后缩了缩，伦道夫见状，只是笑笑，然后解释道。
“据我所知，介绍名字在魔法师里面是表示尊重。”他稍微顿了顿，“萨姆博士，我昨天看了和你有关的信息，作为一个警官，我十分敬佩你在那个地方所做的一切，我……”
“好了，先打住，我现在暂时不想听和幽都有关的任何消息。”
萨姆赶紧伸出手，制止伦道夫继续说下去。
自称伦道夫的警官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接着，他把目光转向格拉基，递出了一件东西。
“给。”
犹豫片刻之后，格拉基接了过来。那是一只牛仔装束的小熊玩偶。
“这是根据伊德海拉在电影中的形象设计的玩具，我觉得它很可爱。可惜啊，今天我没有办法去参加她的见面会。”
伦道夫摇着头，不无遗憾地说道。
“你是她的粉丝？”
“当然，人美心善，多才多艺，声音又甜……怎么不喜欢呢？你有没有看过她新出的《独行者》，那个在戈壁使用双枪的侠客真是英姿飒爽……”
警官开始聊起了伊德海拉的事情，从精彩的电影与歌曲，再到振奋人心的演出与温暖的公益活动。不知道是不是认为自己碰上了同道中人，他的话变得异常地多。
直到进入受害者的病房，警员才恢复了安静。萨姆环视了一圈，里面躺着的几名患者都在某一天无故陷入昏迷，至今都没有醒来。他们紧闭着双眼，呼吸平稳而均匀，仿佛陷入了漫长的梦乡。
萨姆走上前，用一些简单的方法验证了报告中提过的内容。
“无法对外界刺激产生任何反应，意识却异常活跃，就好像……”
“陷入了一场梦？”
“对。”
萨姆再一次拿出了塑梦石。这一次，它的表面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这是什么？”那些光芒映照在伦道夫的眼睛里，他好奇地凑了上来，“这和这些受害者有关吗？”
“你自己去问她吧。”
萨姆转过身，目光紧锁门口。
“谁？”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那是一个精灵，戴着墨镜，上身穿着宽松的黑色夹克和完全不搭的彩色衬衫，下身穿着短得有些危险的粉色裙子。一根尾巴从后方伸出，在半空悠然晃动着。
他们在第一时间被那根尾巴吸引了全部注意，不只是因为永恒大陆几乎没有种族拥有“尾巴”这一器官，还有上面的装饰——铃铛、各种挂坠、镯子、绳结……密密麻麻的饰品几乎遍布整个尾部，让那个尾巴无比粗壮，立在她身后看起来像是一根巨大的法杖。
她的胸前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通缉犯怎么会在这里？！”
伦道夫大惊，作为警官，他立马认出了来人，当机立断拔出了随身的手枪。但下一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枪变成了一根香蕉。
是的，就是香蕉。他仔细回忆自己今天的轨迹，当自己出门的时候，确实将早餐的香蕉插进了自己的枪套。
今天不是愚人节，也不是什么纪念日，没有任何理由，警官把香蕉当成手枪带在身边——他立刻理解了为什么昨晚抓的小偷会捂着肚子蹲坐在地上，发出凄惨的笑声。因为警官是一只开智的猿猴，小偷被他的香蕉笑到了，因为香蕉是他的弟弟，而它早餐刚好吃了警官奶昔，里面的正义总是让人无比回味。丝丝单纯为品鉴的过程提供了更多的乐趣——等等，他早餐几点吃的来着？
不，这不重要，哪怕手枪变成了香蕉，他也不该从自己要做的事分神。警官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将手伸进衣兜里。
“别思考，也别动手。在她面前，我们的记忆和思维并不可靠，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不要多想。”
萨姆发出了警告，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少女彩色衣服上发着光的某物，一个小小的东西——一个通体透明的徽章，像是由某种宝石切割而成，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彩虹般的光芒，从每一面中他都能看到过去的影像……一只蝴蝶，还有一朵桃花……
不，那只是食梦者的法术，放轻松，萨姆，那些日子早就随着流水一去不复返了。他深吸几口气，再一次定睛看去。
那是魔法师协会的徽章？初级魔法师是青铜、中级是白银、高级是黄金、大师则是前三者的混合，这种透明的是……
他花了零点一秒想起那个徽章是什么，在随后的零点一秒理解了它的含义，然后大脑因为极度震惊陷入了零点八秒的呆滞——总共一秒之后，他伸出手，果断拉住了正欲上前的警官的肩膀，冷静地说道。
“我们遇到麻烦了。大麻烦。”
萨姆重重吐出一口气，然后用力吸气，仿佛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次呼吸。
“这不就是一个通缉犯吗？难道她会魔法？没关系，我可是高级魔法师。哪怕她是魔法大师，我也能撑个半小时……”
伦道夫自信地从衣服里拿出了他的制式法杖——一根筷子。就在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时，下一秒，萨姆的话让他的面色变得惨白。
“看到她衣服上的徽章了吗？由菱晶雕刻成的七彩透明的徽章，象征纯净，以及对元素的绝对掌握。那不是什么魔法大师，那他妈是大魔法师。”
魔法师的顶点，大魔法师。
在永恒大陆，魔法师的阶级一般被分为魔法学徒，初级、中级、高级魔法师，魔法大师，以及在其上的大魔法师。魔法师的分级由魔法师协会进行严格的评判，直接体现了一名魔法师的实力。
一般来说，只需要经过刻苦的努力，所有学徒都有成为魔法大师的机会。可是大魔法师完全不同。一个国家的魔法大师可能多如繁星，但大魔法师的数量却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或者用更通俗的语言来称呼他们——他们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魔法的天才。
对他们而言，魔力不是工具，而更像是肢体的一部分。他们对魔力的感知与操控能力无限接近于传闻中生于魔力的“神圣精灵”。不需要繁杂的法阵、符咒或仪式，只需要心念一动，他们的法术几乎能在一瞬间完成生成到释放的整个过程。
“啊？！”
伦道夫发出一声惊呼，他攥紧了自己手中的法杖。
“还是食梦者的大魔法师……手枪和法杖的变化只是她的试探。在没有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情况下，我们的意识还有认知对她而言就是可以随便揉捏的粘土……所以，先别动手。”
他们口中的通缉犯并没有在意那些对话，只是站在门边，悠然地甩动着她的尾巴，摆弄着上面的饰品，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格拉基。
“你来这里干什么？”
萨姆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有着魔法师协会赋予的头衔，她的行为一定恪守着协会的原则，虽然它们有时候并不与世俗的规则完全重合，甚至有可能会有冲突。但可以肯定的是，眼前的食梦者并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原因很简单，魔法师协会并不会真的为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赋予身份。
她将目光转向萨姆，也没有多废话，甩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摊开。
“把那块石头还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她念叨着，像是在咀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又像是在威胁，“难道你们还想制造更多的受害者吗？”
食梦者指着病床上的人们，没好气地说道。
“哈？”
萨姆愣了愣，一时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他确实想过报告中的食梦者并不是凶手，但眼前的场景却又有些出乎意料。
“我们也干了？”
“嗯？”
女孩也愣住了，她摘下墨镜，揉了揉粉色的眼睛，然后再重新戴上，更加仔细地观察他们。
“难道不是你们干的？”
“我们拿到这块石头才不到一天。”
“……这样啊。”
女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低下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任务失败，这下姐姐又要骂我了……唉……”
她不住地抱怨着，径直坐到窗台上，不到几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任务？”萨姆挑了挑眉，“什么任务？还有你口中的‘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无关人员问那么多干什么？想我把你的记忆全删了？”
她看起来似乎很恼火，把尾巴“啪”地一声甩到墙上，碰出沉重的声响。
萨姆识趣地点了点头，退了一步。既然已经确定她并非敌人，就没有必要把关系进一步闹得太僵。
“那能把石头还给我了吗？”
“不行。”
“哪怕那是我的东西？”
“不行，在彻底把这件事情查清前，我不能把它还你。”
他本以为食梦者会对这句话动怒，甚至采取强制措施。但她只是深吸几口气，“哼”了一声，甩了甩手。
“好吧，好吧，人类世界的规则真是麻烦，不过你们很幸运，姐姐告诉我要遵守它们……”她抬起头，隔着墨镜打量了萨姆几眼，“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精灵吧？就不能看在同族的份上通融一下吗？就当是卖我个人情，这可是大魔法师的人情哦！”
萨姆坚决地摇了摇头。如果按照她说的做，塔罗兰毫无疑问会狠狠地骂他一顿。
“这位大魔法师小姐，你有入境手续吗？”
就在这时，伦道夫反应了过来，赶紧问道。
“什么手续？”
“就是你进普罗米亚所需要办理的一系列手续……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能怎么进来，就这么走进来呗。”一说到这，她又开始抱住脑袋，仰天长叹，“倒霉啊！我一进来就被路上的车撞飞了，不然也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她的话语无比跳跃，思维仿佛和他们并不在同一条频道上。
“呃，在这次事件结束后，您需要和我们走一趟，希望您能理解。”
伦道夫斟酌着词语，
“又坐牢？”
“也不完全是。如果你有别的事的话也可以向当局申诉……”
这是大魔法师的特权之一。当某位大魔法师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小小地违反当地的法律时，他便可以向当地的魔法师协会提出申请并开具证明，以此免除自己可能遭受的刑罚。一般情况下，他们并不会拒绝使用这份小小特权的机会，但是……
“行。”
……眼前的食梦者明显不是一般人。
“啊？！”
伦道夫瞪大了双眼。
“只不过是换件衣服，换个地方住，还不能随便走动而已。说起来我还挺喜欢这种生活的，还有那张照片的，你知道的，总是穿一件衣服会很无聊，偶尔穿着囚服也不错……”
作为人类世界的执法者，在日常生活中，伦道夫很少能够接触精灵，特别是这种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种族。于是他把头转向这里的另一位精灵。
“萨姆博士，食梦者……都这样？”
面对伦道夫的疑问，萨姆捂着脸，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你就当他们神经质吧，他们会认为你在夸他们。”
“喂，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吐槽她的种族呢？要不是你们是个好人，我可就生气了。”
一听到这话，他们谈论的对象不满地嘟囔着，伸出尾巴，朝着伦道夫和萨姆的方向点了点。
“好……好人？”
“嗯，不试图遮掩自己的‘色彩’，或者将不属于自己的颜色铺在身上，当然是好人。就像姐姐那样……”
她的脸上露出沉浸的笑容，尾巴因为兴奋短促地摇晃起来。
“那…什么是坏人？”
“她。”
食梦者伸出手，直直地指向萨姆和伦道夫之间的位置，他们身后站着的格拉基。
“哈啊……”
萨姆的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下一瞬，他的预感就变成了现实——
“我这一次来有两件事。其一，回收塑梦石，那东西对你们来说过于危险，而且我要用它们来将这些躺在床上的人唤醒；其次，作为守护者，我要抹除一切和恶魔有关的邪恶，更别说是……”
她昂起头，居高临下注视着不知所措的格拉基，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一个手中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