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没有丝毫犹豫,研究员将双手插入衣兜,直直地注视着食梦者的眼睛,摇了摇头。
“哈?”
食梦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打算包庇她?”
“这孩子是我们的保护对象,而且……”
萨姆看见她的眉头蹙起,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是严厉的指控,它的过程因为缺乏过程过于武断,因此我不得不质疑你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说出你的理由。”
“这样啊。”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随后一抹轻笑浮现在她的嘴角,仿佛听到了一个幽默的笑话。
“那就简单了。我们来一场审判吧,就在这里。”
“?”
“你那幅奇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在人类世界里,在给嫌疑人定罪前,你们会把他们送到一个房间里接受裁判,然后通过讨论与投票来判断他们是否有罪的,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什么意思,在这里?……你要怎么做?”
伦道夫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病床。维生的器具在床边挤成一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食梦者。
“说到底,只要形式一样,在哪里也无所谓的吧?”
食梦者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周遭的事物如同装满水的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变形,耀眼的光芒在身旁亮起,当他们回过神时,他们已经来到一处白色的房间。从墙壁、天花板、地板到后面的长桌和长椅……它们无一例外不是一尘不染的洁白。
通过那些设施,萨姆能够认出来,这里是一处法庭。他心有所感地抬头望去,食梦者少女正端坐在审判席之上。她变成了身穿黑袍,头顶假发的法官形象。脱下了墨镜之后,那双亮粉色的瞳眸在白色的背景下闪闪发光,似乎无时无刻不带着笑意,就好像他们现在正在游乐场上。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萨姆向一旁望去,不觉得汗毛直立——那些原本躺在病床上的人们全都站了起来,坐在一旁陪审团的座位中。他们睁圆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法庭的一切。伦道夫穿着警察的衣服,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你干了什么?”
他冲着法庭之上端坐的人质问道,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动弹不得。
“这里是我现场编制的梦境空间。至于陪审团嘛……反正他们也在做梦,不如就顺便让他们来评判吧。还有,你是一名法警,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维护秩序而不是质疑法官的决定。”
伦道夫还想说些什么,萨姆冲他摇了摇头,他看向旁边,格拉基坐在被告的位置上,低着头,不安地搓着手。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他尝试宽慰道,但格拉基没有回答,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好的,那么我宣布,审判开始。”
食梦者坐了下来,拿起桌子上的法槌,象征性地敲了几下。
“现在本庭将负责处理过去发生的数桩谋杀案,案件的凶手是格拉基小姐……”
“我反对,在证据确定之前,她还不是凶手!”
萨姆站了起来,大声驳斥道。
“啧,你应该先申请的……不过算了,你说的也有道理,让我换个说法吧。”
食梦者咂了咂嘴,似乎很不满意。但那副神情烟消云散,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好,现在让我们来处理这些‘疑似’由格拉基小姐犯下的案子。嫌疑人的辩护者,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必须指出,这起案件的前提就是荒谬的——它缺乏证据。我们连案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它是否发生过?”
萨姆很快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呵呵。”
食梦者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是的,我们都没有办法知道案件是什么,因为只有一个人在见证了它们的发生之后活了下来,而那个人就坐在我的面前。是吗,格拉基小姐?”
“!”
格拉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反对!你的语言对我的当事人造成了精神的损伤!”
“好吧,好吧,让我澄清一下我的观点,我其实想表达的是,记忆骗不了人。”
“法官”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抬起手,粉紫色的雾气在她的手心流转。
“将她亲眼所见的一切释放出来不就知道了?”
构成法庭的白色开始躁动了起来,物件的边缘开始模糊,消解成色块。它们之中又分化出不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像融化的颜料一样,不断搅动着。
法庭和法官都消失了,变成了纯粹的,由不断流动的色彩所构成的海洋。格拉基试着伸出手,停在那些流动的色彩之上。尽管只是混乱的颜色,但它们散发的感觉莫名地熟悉,让她感到无比惊诧。
“让我仔细翻翻……这记忆有点复杂,让我找找…对,在这里。”
法官的声音自半空中响起,颜色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向着某个方向继续流动,再次固定,形成一副画面。
他们来到一片树林。黄绿色的叶片充满了死气,灰黑色的厚重云层如同巨石一样压在天空之上,这里的一切都很潮湿,脚下的土壤反射着油脂般的光泽
“去吧……我的孩子,去带给人们救赎。”
一个女人将自己全身上下裹在麻布里,她轻轻推了推自己身边的同样装束的银发小女孩,把她向前推去。
和这一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放置”在他们面前的一件捆绑得严严实实的物品。那个物品有四条肢体,一个身体,还有一张脸——毫无疑问,这只是一个人。
“可是…可是……”
小女孩看着被捆成一团的人,泪水和鼻涕、汗水把恐惧熔铸在了那张脸上。她只看了一眼便吓了一跳,躲到了女人的背后。
“就这样……来看着我。”
女人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和声音毫不相称的枯槁双手。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可怜人手臂上的衣服。
如同油脂炙烤的嘶嘶声,紧接着凭空响起一声惨叫,惊飞了远方的鸟群。一个黑色的点出现在她触碰的位置,如同熏香烫出的痕迹,但它们却在不断扩散,喷出恶臭的气体,汁水四溅。
那个人倒在地上,就像一条搁浅的鱼不断地滚动着,那处腐蚀点不断扩散,很快吞没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就像熟透的果实一样落了下来,在原先的连接处留下触目惊心的深绿色伤口和无数在上面蠕动着的肉色触须
“你比我更有天赋。只有你才能解除他的痛苦。来吧,孩子,把手到他的脸上。”
女人将手缩进袖子里,穿过小女孩的腋下,温柔地将已经吓瘫的她缓缓抱了起来。孩子抬起头,唯一的眼睛胆怯地望着她。
“我做不到。”
“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小女孩缓缓踏出一步,又回头看了女人一眼。
“是的,只需要往前走两步,伸出手,放到他的脸上就行了。”
“我害怕……”
“那就闭上眼睛,不用勉强自己。”
小女孩紧闭着眼睛,将手伸出去,摸索着,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惨叫在一瞬间突然爆发,又在一瞬间急促停下,如同惊雷一般。感受着手中柔软的触感逐渐变得湿润,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张残缺的脸,那双眼睛还未来得及失去神采,但承载他的面部已经被象征腐败的黑色与绿色所占据,像一颗不断被啃咬的苹果一样飞速消失。
让人窒息的沉默萦绕在树林中,随后,
……
……
伴随着一声丝毫不亚于那名可怜人所发出的惊声尖叫,眼前的景象逐渐融化,失真。紊乱的色彩再一次融合,在眼前幻化出白色法庭。
萨姆沉默了,他扭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格拉基,看见她紧闭的双眼与颤抖的身躯,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并不认为这项罪行能够成立。”
他回过头,看向高坐在审判席之上的食梦者,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格……我的当事人在事件发生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并不具备自主判断的能力。”
“嗯哼,只是小孩。”
食梦者重复了这句话,嘴角勾起讥讽的弧线。
“有多少恶行因为这句话被忽视?难道那些生命就这么白白流失,而凶手却得以逃脱?”
萨姆刚想要反驳,但食梦者并没有给他机会。
“那这一幕又怎么解释?”
“法官”再一次摆摆手,场景再一次变换。他们所处的地方依然是白色的,只不过和法庭相比,眼前的场景显得无比空旷,就像是一张空白的稿纸,而他们这些旁观者就位于这张草稿纸的边缘。
“这里是……”
萨姆抬起头,看见了位于高处的反光镜面——那是一块由单向玻璃制成的观察窗。而在位于地面的某个方向有一扇厚重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大门。
他见过这种设置,这是一个试验场。他的心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阵喷气声响起,那扇大门缓缓打开。在门边,少女穿着臃肿的隔离服,缓缓踏步而出。
“请进。”
广播里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很有礼貌,但不知为何,萨姆只从中感觉到寒意。
他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少女走了进去,慢慢挪动到房间中央,
“很好,就在那里不要动,请等一下。”
不一会儿,那扇门又开了。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将一名囚犯推了进来,按到少女面前。士兵在做完这一切后便快步离开了,留下了因捆绑而无法逃跑的囚犯。
“把你的手放上去。”
看着不知所措的少女,广播里的声音轻轻说道。
“可是……那不是……”
少女的脸上没有先前的惊恐,她只是抬起头,注视着上方的单面玻璃,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关系的。这些都是马上会被处死的罪犯。为科学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是吗?”
少女将视线挪回自己身前。虽然周围的环境从阴沉的树林变成了洁白的实验室,但受害者脸上的恐惧却丝毫没有改变。
她微微朝后退了几步,不住地摇着头。
“我做不到。”
“你眼前的人犯下了无比严重的罪行。如果你不在这里动手的话,他就会参与到下一个实验中,被放到持续不断的电流中。他会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缓慢地烤成焦炭。和那样的结局相比,你给他带来的结局更加迅速,那不是更加轻松吗?”
“可他真的是……”
那道声音打断了她的犹豫。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要知道,这样做无论是对你,对他还是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帮助了他,他获得了解脱,我们收集到了想要的数据——三赢的局面。”
“但是……我……”
“记住,他并不是因为你而死,他是为了真理而牺牲的。对他而言,这个结局比作为十恶不赦的罪犯,你也不是主动杀死了他,这一切是他罪有应得,你应该为你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
那个男声依然在用柔和的声音劝解道。
“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对吗?”
“……”
少女沉默着,她开始将手放到拘束服的接口上,将那里打开。她摘下她的面罩,逐步将全身从厚重的隔离材料中解脱出来。
一股腐臭蔓延开去,少女深绿色的独眼注视着面前的囚犯,缓缓闭上,然后又睁开,挤出一个吃力的笑容,试着安慰道。
“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
三分钟后,就像先前树林中的那人一样,少女面前的那名囚犯变成了一滩发臭的黑色液体。
……
……
场景再一次切回到审判庭。
审判庭里寂静无声,唯一的声音来自某人的喘气。他能听见那竭力想要吸入空气的声音,还有隐约的抽泣。萨姆再一次回头望去,格拉基的脸和刚才看到的少女无声地重叠在一起,脸色却是如同死人般灰白。
“怎么样?”
食梦者得意地用法槌敲了敲桌面,把萨姆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
萨姆没有回答,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刚才的一切让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除了不断翻涌的胃部外,一股奇异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中翻腾,他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少女不得不的伸出的双手?还是研究所没有下限的行为。
“我不想的……”
一声抽泣打破了沉默。随之而来的是破碎的呓语。
“我根本不想这么做……杀死…还是处决……!我不想杀死他们!我……”
那声呓语逐渐转变成哭号,自喉咙中翻滚而出。格拉基蜷缩在自己的座椅中,不住地啜泣着。
“哈,如果你真的不想做的话,你明明可以拒绝的。”
食梦者对她的反应不以为然,换上了玩味的神情。
“如果你在至高研究所里面待过,你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萨姆皱紧了眉头,“如果你听过传闻,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不遵守规则的实验体会被如何对待。她的行为是被强迫的。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嗯,可以这么理解。”
出乎他预料的是,食梦者没有否定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啊,我从她的记忆里找到关键的东西,准确来说,是一名证人。她在现实中早已死去,却在你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