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出一位证人吧。”
身后的大门被推开了。萨姆回头望去，走进来的是一名女性，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色大卦，衣摆无风自动，如同幽灵一样飘了进来。
那张脸上倒映的神情让他一时间陷入了失语，长时间没有整理过的细碎头发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却遮不住那两只眼睛下厚重的黑眼圈，以及仿佛凝结成实质的忧郁与悲伤。
“……”
女性走到证人席，站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格拉基，没有言语，然后转过头，看向法官。
“是她杀死的你吗？”
记忆中的女性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你是她的什么人？”
……
……
伴随着气体喷发的声音，轻盈的脚步声在白色的空间内响起。尽管那位少女一直很讨厌，但在最近的一段时间中，她开始比以往的任何时间都期待着那扇门能够打开。
坐在角落的她抬起头，惊喜地发现那并不是漆黑的士兵，而是一个纯白的身影。
“今天你要讲什么故事？”
研究员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下。
“嗯……你想听什么？”
女性微笑着，将带来的书籍在地上排了开来。面对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封面，少女全身依然套在厚重的防护服里，笨拙地将手伸到自己头顶，象征性地挠了挠，似乎很是为难。
“有这么困难吗？”
“你带的太多啦！”
女孩大喊一声，仰面躺倒在了地上。
“唔，那要不这一本？”
少女看不到书的封面，也并不知道她拿了哪本书，不过对少女而言，它们都没有什么区别——
“随便吧，只要是你讲的都可以。”
“那就这本了啊。”
研究员将手抚过故事书上因为频繁翻阅而明显卷起的痕迹，微微愣了愣神，但很快，她便调整好了状态，翻开了故事书，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住在星星上的孩子……”
少女仔细地听着，想要记住里面的所有东西。有时候她会突兀地用问题打断讲述者，但讲述者也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为她解释。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东西最终都会落到地上，包括月亮也是一样。只不过月亮的移动速度很快，在落到地面之前就会飞越过它……它处在不断的下落中，但却永远不会落到地上。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当研究员再一次看向少女时，后者已经闭上了眼睛，安详地睡去了。
“睡了啊……”
女性忍不住干笑几声，随后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一瞬间垂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站起身，茫然地伫立片刻，接着蹲下身子，收拾好地上的书籍。在捡完地上的书籍后，她忍不住伸出手，缓缓放在隔离服的厚重面罩上，仿佛这样就能摸到少女的脸。
“……”
她凝视着少女的睡颜，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那些话终究未被吐出，仿佛是知道向一个熟睡的孩子倾诉自己的困难并没有什么意义，于是，那些思绪在她的脸上凝结出一个温暖而空洞的微笑。
“好好睡吧，孩子。”
……
……
“那么，她是如何杀死你的？”
长着尾巴的法官再一次问道。
……
……
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研究员平静地按下开关，松开旋钮，将构成隔离服的部件一一取下。
“这才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啊。”
研究员注视着银发的少女，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露出一个微笑。但不知为何，少女的心中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下一刻，她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能让我抱抱你吗，格拉基。”
这一句话让少女愣在了原地，她看着面前的研究员，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将手伸向放在一边的隔离服。
“不，就这样就好。不用穿上它。我想抱一抱真正的你，就一次。”
在话语说出的同一时刻，少女立刻捡起隔离服，暴退了几步，远离了那位研究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仅仅“一次”的拥抱将会付出什么代价。
“看在我照顾你的份上，就帮我一个小忙吧……”
研究员向前伸出了一只脚，脸上露出犹豫，然后又放了回去。
“你难道不想离开吗？”她再一次问道。
少女向她再一次投去疑惑的眼神。
研究员详细说出了她的计划：首先，她会瘫痪研究所设施的抑制程序，让整座设施处于瘫痪状态；然后，在这一片混乱中，少女能用研究员的身份卡打开困住她的每一扇门，然后逃到外面去。
流程很简单，但她却说了很长的时间，让少女几乎没有空隙能够提出自己的问题。因为在每一个问题将要提出的时候，研究员的下一句话便告诉了她答案。直到最后，少女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了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想抱抱你。”
“为什么？这样你不是会……”
“反正都一样，无论是特勤队的枪口还是失控的收容物，你的拥抱总比那些好。”
研究员的神情平静地不像那个总是微笑的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求的光，让少女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恐惧。
“不…不行……”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再一次退了几步。
“拜托了，看在我照顾你的份上，就再帮我一个小忙吧。”
“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无法看着别人深陷痛苦……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少女停下了后退的步伐，她第一次仔细地看着那张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的脸。除了绝望到极致的虚无以外，那张脸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只剩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仅仅是因为它们正在注视着唯一一个还牵挂着的东西。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
于是她向前走去。
“到了外面的时候，藏好自己，别……让人发现。”
每走一步，研究员就会和她说几句话，就像在最初的见面。在逐渐模糊的滚烫视野中，研究员每一个声音都更加断续。
……
……
就在这时，格拉基动了。她飞奔到那名女性身前，想要挡住那名向她走近的少女。现实的躯体无法挡住来自过去的手，它们穿过她的身体，触摸到了目标。
“嘶……”
曾经无数次听过的，生命飞速腐蚀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她不敢回头，只是呆楞地看着眼前那个伸出双手的自己。
她不能回头，却从那只和自己一样的深绿色眼睛看到了背后在她的拥抱下逐渐融化的人体，以及逐渐蔓延到自己脚下的黑色液体。
同一时刻，她们失去了全部的支撑，跪倒在地。
周围的一切如同玻璃般破碎，然后消散，格拉基再一次回到了纯白的法庭。她跪在那穿着白大褂的女性身前，不敢抬头。
“呵呵，即使在你的深层意识里，你也认为她不会伤害你。那么，你做了什么呢？你只是享受着她给你的一切，却丝毫没有看到她的痛苦。这是最无法容忍的罪行。”
食梦者女孩的脸上的笑容如同太阳下的露珠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冷酷严寒，她看着格拉基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件无比恶心的事物。
“告诉我，在杀死你最好的引导者的时候，你感觉如何？”
沉默。
“格拉基？……”
萨姆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望向跪在地上的少女，神色哑然。银发垂落，遮住了格拉基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食梦者用锤子不断敲打着审判庭，不住逼问道。
“我……”
“那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存在，生自污秽的恶魔！终有一天，你会再一次用这双手杀死那些被你柔弱的模样蒙骗，想要去保护你的人！”
“像这样邪恶的存在应该被打入地狱深处，承受永恒的折磨。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她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陪审团，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我看不出这一场审判有任何合理性。我的当事人虽然已经成年，但她并不具备自主判断的能力。她的一切行为并非出自自己的意志……”
在法官下定判决的同一时刻，萨姆再一次站了起来。
“我…认罪。”
还未等他将自己的观点陈述完毕，一道嘶哑的声音让他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盯着审判庭中央的少女。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审判庭之上。
“是的，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罪恶一样，你的诞生本就是一个错误。不是吗？”
“哈啊……”
萨姆攥紧了拳头。
“妈的……我没耐心和你玩下去了。给我住手！”
眼前发生的这场审判实在太过荒唐。它没有确定的程序、也没有公正的裁决，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那位大魔法师的表现欲。萨姆从回忆中抽身而出，不会魔法的他大拍着桌子，愤怒地站起身，指向高坐在审判席上的人。
“给我停下这场闹剧，食梦者。任何一个心灵法师都绝对不能将任何人引入属于他的深渊中，你越界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啊，那些都是倒映出来的，真实的记忆，”食梦者露出一个无辜的眼神，“那些都是她做的，她只是从心里认为自己罪孽深重而已。她自己就在深渊里面……”
“你这……”
萨姆正想说些什么，沉默许久的伦道夫出声打断了他们。
“我想已经理解了事情的经过了……”
警官将视线缓缓转向银发的少女，语气严肃。
“所以说，这孩子变成那副模样，并不是她的本意，对吧？”
萨姆点点头。
“那确实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事情。”
“那么，”伦道夫没有犹豫，将警帽戴在头顶，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作为普罗米亚的警官，我会保护她。”
食梦者不住地晃动着尾巴，眯起了双眼。
“我得提醒你，你想要保护的这位小姐可没有合法的身份。”
她的语气逐渐焦躁起来。
“那也轮不到你这位通缉犯来指责。”
那根尾巴定在了半空。她看了看萨姆，又看了看伦道夫，低下头，懊恼地叹了口气。
“虽然实在不想动手，但既然你们想要的话……”
她伸出手，以之为中心，她身边的事物开始扭曲、变形。纯白的法庭开始溶解，陪审团消失了，白色的色块像之前那样再次分散成斑斓的色块。
但这一次，它们却没有聚集，而是继续分散，彼此碰撞交融，如同浪潮一样，汇聚成洪流，飞溅出的每一滴水都映射着不同的光。它们冲破了一切阻碍，填充了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食梦者向空中轻轻一握，明明没有接触，但那些流动的色彩被她抓在手中。
“来试试吧！”
她尾巴上的饰品剧烈地颤动着，激动的心情冲破了黑色眼镜的遮盖，仿佛因为卸下伪装感到无比兴奋。食梦者挥了挥手，蓝色的液滴从其中分离而出，在他们面前不断放大，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将万物吞没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