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先是占据了整片视野,然后渗入了他的气管,接着是肺部……
“!”
一回过神,萨姆发现自己全身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掉到这里的。感受到自四方传来的压力,他屏住呼吸,划动着四肢,向着可能的上方游去。
直到一股巨力紧紧抓住了他。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伦道夫在他的身边,抓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咕!……”
萨姆捶打着那只手,但它如同钳子一样,死死地握着他,他想要大声喊叫,水漫入了他的鼻腔,带来的刺激让他下意识想要咳嗽,但每一次咳嗽都会迫使肺部扩张,吸入更多的水。
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然而,愈是挣扎,肺部传来的窒息感便愈是强烈。很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很明显,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出一分钟,他就会因为溺水而死亡。
但下一刻,伦道夫脸上的神情吸引了他残存的注意。警官大张着嘴,仿佛在高声尖叫。他同样挥舞着四肢,但动作并不如萨姆那般迟缓,比起在水中,他仿佛在空气中甩动。
最重要的是,即使伦道夫大张着嘴,也没有一丝气泡从他的口中流出。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萨姆紧紧抓住这个破绽,想起了自己身处何方。病房、法庭、树林、实验室、色彩……他迅速在脑海中串联好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这不是水,这是梦境。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刻——
“咳……”
周围的水骤然消失。萨姆落到地上,落到一片充斥着色彩的奇异空间内。这片空间由无数的颜色汇聚而成,无时无刻不在变换。准确地说,它们正在不断流动,彼此组合、交融然后分离,变化的轨迹似乎有迹可循却又毫无规律,是一片不可捉摸的混沌。正因如此,仅仅是置身于其中便足以对视觉造成十足的压迫,让来到这里的人们感到头晕目眩。
他保持着跪下的姿势,死死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呼吸着。而他的衣服依然保持着干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喂,伦道夫,醒醒!”
没有时间休整,他也不管安全,不住地摇晃着警官的肩膀。
“……我们这是在哪?”
在他的动作下,伦道夫很快清醒了过来。尽管他依然惊魂未定,但所幸,他的思维依然保持正常。
“你能想象自己在空中自由落体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我几乎要摔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在这篇空间中站立着的某人。
“我仔细想了想,如果就这么改变你们的认知的话,似乎有着无法恢复的风险……”
食梦者女孩的脸上洋溢着轻松的微笑。她用一只手推了推墨镜,一抹湛蓝自另一只掌心中消逝。它们化作流光,汇入了身后的色彩中。
“……所以我决定让你们的意识在我的梦境领域中崩溃。等你们全部‘入睡’之后,我再处理那个小混蛋。”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征求他们的意见。
“海洋和天空都是蓝色的。然而,坠落和溺水所带来的恐惧却并不相同。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话音未落,食梦者已经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紧接着,她的问题自后方响起。
伦道夫立刻转身,顺势拔出腰间的枪,向她扣动了扳机。枪口里射出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朵玫瑰。
“给我的?谢谢啦。”
食梦者露出微笑,迈着轻巧的步子走上前,在伦道夫震惊的目光下,从枪管中抽出了玫瑰。
“人们很喜欢把它送给爱人,是因为它有着血一样的颜色,让人想起无尽的生命力……”
嗖!
伴随一声尖锐的声响,玫瑰的花瓣猛地向四周激射。
萨姆躲闪不及,它们分别从他的脖颈、手腕和大腿内侧等位置划过,刺出血痕。鲜血从精挑细选的伤口喷涌而出,将他眼中的世界染成鲜红一片。
“……还是因为那种感情就像它的尖刺一样,让人忍不住触摸的同时又被扎得遍体鳞伤呢?”
一阵剧痛传来,伦道夫发现自己的胸口被一根巨大的尖刺贯穿。
“……!”
他跪倒在地,颤抖着将手放在那根尖刺,想要将它拔出。然而,每一次用力都会牵扯肌肉,那股痛感便会更加尖锐,让他连握住它都不行,更不用说将它拔出了。而在另一边,萨姆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倒在地上。
食梦者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她随时准备停下这场法术,
“火焰啊……”
低声念诵的声音响起,放在尖刺上方,一阵火焰在尖刺上燃起,很快将其烧成了灰烬。伦道夫咬紧牙关,顶着胸口的洞站了起来,就好像那只是一个无足挂齿的伤口。
“哈?”
食梦者愣在了原地。而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拳头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轰!
他的拳头结实地打在一块巨石上。
“灰色——岩石与金属。隔离。你从心底就知道,大魔法师是你们绝对无法战胜的对象。事实也确实如此。只要对现实的感官加以引导,你们的大脑就会欺骗自己,就好像自己真的受到了伤害,产生各种应激的反应……”
食梦者的声音再一次自身后响起。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失去判断的理智,贸然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开战?是因为正义感吗,还是恐惧?在面对不可名状之物时所产生的恐惧,让你下意识地想要否定那种感觉?”
“闭嘴,你话太多了!”
伦道夫在手中凝聚出一道火球,向食梦者发射而去。
“唉……”
食梦者叹了一口气,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
“呵呵,你的愤怒因我而生。那么你觉得,谁最能直观地体会到那种情绪呢?”
“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伦道夫心中升起。
轰!
火球在敌人面前爆炸,火焰和热浪四散开来。然而,食梦者穿过浓烟,毫发无损地站立在离警官五步远的地方。
在她的对面,浑身焦黑的伦道夫呼出一口黑气,他朝敌人的方向踉跄了两步,缓缓瘫倒在地。
当他倒下的时候,他的手还伸直着,手指一齐向前,仿佛要抓住什么。她看了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坚定的意志……可惜,你的攻击最终还是打在了你身上,就像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的受害者是自己。毕竟,这可是由心灵构筑出的空间啊。”
她晃动了下尾巴,挥了挥手。下一秒,一张床出现在伦道夫身下。他的身体恢复如初,身上盖着一张被子,呼呼大睡。
“先好好睡一觉吧。”
紧接着,她转了个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意外。
“你还醒着?”
“是啊,毕竟这里是梦的世界,梦中失血并不会真的死去,不是吗?”
萨姆从地上抬起头,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
“只要不将血液和生命的必然性联系在一起,这些就不会导致‘死亡’。”
“这是能轻易分开的东西吗?”
她忍不住轻声吐槽道。
“……呵,当然,这需要训练。和这个疑问相比,还是看看你的背后吧。”
耳边传来破空的声音,食梦者目光一凝,向后方甩动尾巴。
砰!
在烟尘消散后,她依然站在原地,咬着牙关,仿佛忍耐着疼痛。她身后的尾巴黑了大半,上面的饰品还残留着火星。
“这是……来自于我的攻击?你做了什么?”
显然,这是为了她准备的陷阱。食梦者看着自己燃烧的尾巴,难以置信地望向萨姆。在她的眼中,这个人的心灵之上仿佛弥漫着层层烟雾,让她难以看清。
“脑海中构筑出的一种压敏炸药,在我的预想中,只需要一点微弱的冲击就能让它爆炸。我只是向你扔了一个小玩具,是你自己打破了它。”
利用心灵的特性,将敌人发出的攻击转移至敌人自身,这是食梦者特有的攻击方式。然而,这条规则亦可以加以利用。萨姆的心中无比清楚这一点。
“制造幻境、引导自伤……对食梦者来说,这都是普通的技巧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和食梦者的精灵生活过的。虽然不能像你们一样自如构筑和操控梦境,但掌控自己的梦还是做得到的。”
他站起身,抖了抖四肢,身上的伤口早已恢复如初。食梦者如临大敌地盯着他。她抓起身后的一抹红色,扯出液态的火焰,向萨姆挥洒过去。他挥了挥手,白色的光芒亮起,将那片火焰尽数抵挡下来。
现在,这片充斥着色彩的梦境已经不再是属于她的世界。
他没有动,凝视着周围流动的颜色,然后,将目光缓缓转向食梦者的墨镜,轻轻开口,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戴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