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就是,恶魔在你的手臂留下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你和她距离越近,手臂就会变得愈发疼痛。”
“那怎么样才能痊愈?”
“把那个恶魔彻底抹除,这几乎不可能。更简单的方法是,让那个孩子远离你,或者……”
……
……
当初从医院离开后,调查员和萨姆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对话。他清楚地记得,那后面的回答是什么。
“……她的心脏停止跳动。据有限的资料和样本显示,当恶魔使徒死亡后,恶魔之力会陷入沉寂。你的疼痛自然也能消失。”
因此,在响枪的那个瞬间,当那只受伤的手臂刺痛一瞬,随后立刻归于平静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恐惧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再一次抓住了他。
“格拉基,你在吗……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做些什么……”
调查员一边呼唤着,一边观察着四周,想要从环境中找出一点痕迹——一处异响,一枚落下的石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自一开始,她就一直在他身边。无论是他们能够接触,或者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彼此交错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手臂里游走,试图往更深处钻。即使是在距离无法测量的梦境之中,那只手臂的疼痛也从未停止。
可是现在,当那几颗子弹没入空气消失不见时,现实中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痛苦,这股他几乎要习以为常的疼痛就这么突然地消失了。
伊德海拉对梦境的支配还未结束,格拉基绝无可能离开此地,除非……
“这就是最后一幕了。”
伊德海拉放下了手枪,似乎是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你做了什么?”
调查员冷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后者只是躺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问你做了什么?!”
质问变成怒吼。他向伊德海拉怒吼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一句幽幽的声音传来,却被愤怒的指责打断了。
“那孩子从头到尾是无辜的!你这个疯子……”
伊德海拉从地上爬起身,挥了挥手。
“不,我知道她是无辜的。我想知道的是,就因为一朵随处可见的假花,你会为了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人献出自己的一切?还是说,你只是在安慰一个早就失去一切的孩子,试图重现那段无法回想的往日时光?”
她像是知道一切的报幕员一般,对着主角提问道。
“住口……”
那种感觉又来了。调查员捂着自己的头,大口地喘着气。雪花开始飘落,在他的脑海中堆叠出出交错的冰晶,刺穿了他的感知。
……
……
“孩子时常要离开•— —这个花圃,当他回来••••的时候。有一天,当他如同•往常一样离开,然后又回到那片花园时,他发现所有•—•的花都失踪了——一场▇▇吹跑了它们,其中也•包括了那朵百合。
……
……
“得了吧……就是这样。你和我一样,把自己的一切抛到了身后。”
伊德海拉轻轻一笑。
“如果你不希望她经历痛苦的话,一开始就让她死掉不是更好吗?就像你以前在别的世界做的那样。承认吧,你只是一个心力交瘁的可怜人。美好的记忆曾经填满了你的心,直到那场风吹走了一切,然后那里就只剩下了一个空洞。”
“你就这么找啊找,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来填满它。可你又怎么填补一个本就没有的东西呢?你还记得那个魔法师长什么样吗?长发还是短发?她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的?她笑起来有没有带酒窝?……这些你还都记得吗?”
脑海的痛苦几乎将调查员撕裂,无数似曾相识的形象涌现又消散,如同数千根针一样在调查员的神经上制造出疼痛。
……
……
“尽管它们无比顽强,在任何艰难的•—地方都能求得生存。但在真正的•—•灾难降临面前——▇▇▇▇、▇▇▇▇▇▇、还有▇▇▇▇▇▇,又或者是这▇▇▇▇——它们的一切努力•是多么微不足道。”
……
……
“失去了可以依托的记忆,那些东西和梦有什么区别?……不,比梦还要糟糕,能留给你参照的只有留存的感觉。比泡泡更加飘渺,几乎一吹就破……就像现在这样。”
伊德海拉失声笑道。
“上一个故事不也是这么结束的吗?我帮你释放了一个累赘,把这个故事的结局提前了。这才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的终点,你明白吗?”
“……”
调查员陷入了沉默。
如同无数黑色的点落到纸上,那些感觉如同暴雪般淹没了他的感知,直到他的眼前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
……
“那一场连孩子—•— —都无法站稳的▇▇将▇▇的存在抹除得一干二净。当他质问那▇▇的时候,▇▇如此对他说道,‘▇▇▇▇▇▇’”
“于是,孩子无言以对,只能离开— — —这个什么也不剩的▇▇,带着▇▇▇▇的礼物,▇▇▇▇▇▇……”
亲爱的▇▇▇▇▇,终有一天,你会▇▇▇▇▇▇▇,▇▇▇▇▇▇••—▇▇▇,为▇▇▇▇▇带去▇▇▇▇▇▇▇。
……
……
“你知道吗,我们……咳呃!”
伊德海拉的话语阻塞在喉咙里。腹部传开一阵尖锐的疼痛,将那话语绞作呻吟。
调查员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手深深地探入她的腹部。在那双手中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刀刃,刺进她的小腹。
他依然注视着她,但那与她对视的双眼没有主人。不是悲伤的人,也不是愤怒的野兽。因为那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眼瞳仿佛变成了一个容器,一处任何情绪都无法容纳的空虚。
他的手腕开始转动,像拧毛巾一样拧转手中的刀刃。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伊德海拉爆发出一声尖叫。
“你疯了吗?!”
相同的伤口出现在调查员的肚子上,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只是呼出一口气,手上不断用力。
他并没有将刀向里刺去,只是不断地转动,只是为了让她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住手!即使是在梦里,这样下去……”
伊德海拉颤抖的声音带上了慌乱。她迅速施展魔法,让他们来到了一片荒地。
黑色的阴影再度出现,向调查员袭去。他没有躲避,被击飞到了数十米外。她迅速后退,拉开了与调查员的距离,大口地喘息着。
调查员如同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他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星愿躁动着,一部分在他的手中凝聚出剑刃,一部分探入他的脚下——
“!”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伊德海拉的心中升起。她大手一挥,铺天盖地的人偶朝他冲去。
但下一瞬间,漫天的黑影化作尘埃。她只感觉身侧传来剧烈的疼痛。几道伤口连同血花一同绽放。
调查员已然出现在她的后方,他的身上出现了和她一样的伤口。
“你……要把我凌迟吗?”
伊德海拉本以为他会直接将她杀死,但眼前的场景显然出乎了她的预料。仅仅是为了规避痛苦,她不断切换着梦境的场景,然而她却惊恐地发现,那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以及他们之间的距离。
几次切换过后,伊德海拉遍体鳞伤,意志再一次濒临极限。在梦境魔法的影响下,调查员浑身浴血,但那无数道伤口却丝毫让他的眼神产生一丝动摇。
最后,伊德海拉切回了城市。
“我明白了,你是一具该死的空壳……”
伊德海拉踉跄着,勉强维持着站姿。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被肢解一样,各种伤口遍布她全身,每动一下都会刺激到痛觉神经,带来极致的痛苦,像被钉子刺入每一寸皮肤。
满身伤痕的调查员握紧了剑,就像跨越大海、悬崖与沙暴一样,脚踩着星星,向她奔袭而去。
“一个傀儡……没有自我的傀儡!!!”
他的伤口和她一样多。调查员每走一步都会颤抖,伤口会迸出鲜血,永远无法愈合。但他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只是一颗空无一物的心,在这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中不断前行。
“不,不!我投降!”
在疼痛的折磨与心灵魔法的消耗下,她率先崩溃,跪倒在地上,伸出双手,连连求饶道。
“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星愿可以凝聚成各种奇异的形状与工具,此刻,调查员的手中出现了一把足以切断任何东西的刀。
这样的武器也足以切断人的头颅。
他没有一丝一毫对自己目的的怀疑,双手持着刀,瞄准着将要砍下的位置,用力砍下。
如果杀死伊德海拉的话,自己也会因为同样的伤口死去吗?他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当那些子弹在他的身前消失时,他就再无这么做的理由了。
伊德海拉话音刚落,曾经是调查员的东西消失在了原地,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出现在伊德海拉身前,拖曳着星辰的黑色刀刃重重地砍了下去——
“也行……”
至少尸体还能拼起来。
她不禁苦涩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