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景色总是处在秋天。叶片发黄、树皮干瘪、枯枝交错……几乎所有树都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林子间也鲜少有动物的痕迹,只有泥土发酵的气味无处不在。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只手牵着孩子的手,在灌木丛间的小路缓步前行。它表面的皮肤如同枯死的树木,在树林的雾气中变得潮湿,产生黏稠的触感。上面像是有着无数细小的触手一样,将她的手牢牢吸附在掌心。
和女孩白嫩的手相比,那和枯骨没有什么区别。但孩子却对那只手感到无比安心——就连死物也会在她的手中溃烂,腐败。唯独这只手,孩子能尽情地感受上方的温度。
“只有这样握住你的手时,它才能变得温暖啊。亲爱的孩子。”
孩子闻言,稍稍用了用力,把牵着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们穿过茂密的树丛,翻上陡坡,攀上岩石,前行许久之后,来到一处开阔的悬崖边。眼前的是一片无比开阔的空间,浓雾为下方的森林披上了轻纱,如同身临梦境一样。远处的湖泊在雾气中闪着绿光,一如孩子看着自己倒映在湖泊中的那只眼睛。
一丝恐惧浮现在孩子的心中。那片湖泊之上所发生的事件,并不如此处所见的那样美丽。她扭过头,将视线望向另一边,手开始不住地颤抖。
“在最初的祈祷之后,命运给予了我们这份馈赠。从海洋到陆地,再到森林,我们用它战胜敌人,保障生存。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力量。外面的人哪怕对它再嗤之以鼻,却都没有办法否认它在某些方面的便利。”
像是察觉到她的恐惧一样,那个人开始说道。
“可唯独最具天赋的你,会将这力量视作诅咒呢。”
一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孩子的鼻尖。那个人的话语中也没有半点责怪,倒更像是打趣。
“你的名字也一样。它并非来自此处的语言,它原本的含义来自于一个更加遥远的世界,一个我们所不能及的世界。我本想给你取更加平凡的名字,但带来这个名字的那个家伙说,你会有着比复兴族群更伟大的使命,将会参与到更加宏大的命运中。”
那个人蹲下来,用枯槁的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头边的碎发,擦去眼角的泪水。孩子转过头,望向那个人。她的脸深埋在斗篷下的黑暗中,女孩只能看见其中一点绿色的幽光。
“可是……我不希望你那么做。”
随后,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女孩,将头贴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她们的距离在拉近,但话语却仿佛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变得更加飘渺。
“你的名字是格拉基。在那个世界的语言中,你是死亡与梦境的支配者。”
“正因如此,你会为人们带去数不胜数的死亡,不管那是否出自你的意愿。来自梦境的攻击可能会让人失去神智,却永远无法伤害你……你最终会用这双让无数人殒命的手,去腐蚀……”
孩子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周遭的雾气变得愈发浓厚,直到眼前变得雪白一片。那个人的脸与声音一同淹没其中,无法区分。女孩努力想要伸出手去,却只能抓住空气。
……
……
“喂喂!你还好吧?”
格拉基艰难地睁开眼睛,熟悉的小女孩映入眼帘。她握着她的手,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我……怎么了?”
格拉基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不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巨响,伴随着某人的咒骂与尖叫。她想要爬起身,却被小女孩按了回去。
“你被子弹射成了筛子。我把你拖了出来,给你做了些简单的处理。不过也真是神奇。那些子弹一打进你的身体就烂掉了,所以伤口都不是很深,也没有子弹卡在里面。”
格拉基看见自己身上缠绕着的绷带。女孩叹了一口气。
“不过,那可是子弹啊!万一你真的死了怎么办?你们都这么勇敢的吗?”
小女孩喋喋不休责怪道。尽管她看起来很不耐烦,但格拉基能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中满是冷汗。
她望向战场中央,双眼骤然瞪大。
格拉基从来没有看到调查员那样的眼神。调查员浑身浴血,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却还在攻击那个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演员,在自己的身上制造更多的伤口。那些星星顺应他的愿望变换出各种武器,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挥舞剑刃、镰刀、斧头。
即使那最终会杀死他自己,他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格拉基已经没有时间理会自己的伤势了。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阻止他,在他把自己的头砍下来之前。
于是,她慢慢站起身,向着那处战场走去。
“喂,你去干嘛?!那个人已经疯了,要是被那东西砍中的话,哪怕是我也救不了你!”
小女孩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但却被她轻巧地避开了。
不过,小女孩说的是对的,她不能空手。她必须用什么来挡住他的剑……不,不是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而是某种能帮助她的武器。
就在那一瞬间——
她想起了那个相同的身影。在怪物面前挥舞剑刃与法杖,为了某个可怜的孩子牺牲一切的身影。
如果我能和他一样的话……
调查员不断向前冲刺,带着想要撕碎一切的怒火。她走到两人之间,直面那个前冲的身影。她没有防御,也没有想要躲避。
似曾相识的白色光芒在她的身侧闪烁着,它们流溢出来,却并没有如同火焰一样熊熊燃烧,而是在她行走的路上留下如同风的轨迹。
如果我能拿起和他一样的武器……
她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于是迎着调查员跑去。白色的光芒散成光点,在她前方凝聚出一朵花。
……我就能阻止他。
格拉基甩下了自己的手套,露出自己的双手,用它们拍散了花,显现出长剑与法杖。它们的形制看起来无比熟悉,闪耀着如同月亮般神秘的光芒。
调查员已经冲到了她身前,瞄准伊德海拉的脖颈,举起了手中的剑。
她抓住剑,模仿着某人的身姿,仿佛早就已经学会使用它一样,用力向前一挥——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如同紧密相贴的黏稠之物分离,眼前的空间被划开一道裂缝。一道身影自裂缝中探出,速度很快,快得几乎成为一条白线。
随后,金属相击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把落下的剑。调查员没有对这个障碍物产生什么认知,也没有理会右手臂传来的钻心疼痛,只是扭转身子,再次挥出一剑。
不过这一次,他看见了,一把通体洁白的长剑挡在他的路上,再一次与他的剑相互碰撞,擦出火花,硬生生地将它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疑问再一次出现。调查员稍稍回过了神。
那道身影的反应速度比他的思绪更快。在他抽剑之前,白色的光点便在那个人另一只手所握的法杖尖端凝聚,绽放出刺眼的光芒,让调查员不禁用手捂住了眼睛。
下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如同炮弹般冲进了他的怀中,让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他下意识地想要用剑将那东西砍碎,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请住手吧,调查员……”
熟悉的声音响起,他的剑猛然停住。紧接着,他感觉有什么人抱住了他,于是低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透明雨衣的娇小身体。通体洁白的长剑和法杖插在不远处的地上,很快消散了。
“……”
一阵风带来恶臭的气息。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雨衣的表面。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真实的温度,于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手。剑刃随之掉落到地上,散成黑色的流体与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