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而言,情况并不乐观。”
拿着烟管的少女轻佻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对现在的你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抛弃一切期待活下去,不要祈求在任何世界获得救赎。只有这样,你才不会那么痛苦。”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你不想那么做的话,就把那个诺言当作唯一的稻草吧。毕竟……那是你唯一能够毫无负担想起的东西。”
……
……
格拉基?……
调查员张着嘴,却始终无法发出一点声音。他大口地呼吸着,牙齿打着战,试图驱散胸口中挤压的某种东西,就连喘气声也被撕成了断续的碎片。
“调查员先生?”
格拉基抱着倒在地上的他,轻声呼唤道。
“我在这里……”
他听见了少女的声音,挣扎着开口,眼睛却望着她撕开的那个裂缝,像是在回答另一个人。
“我……抱歉。”
格拉基的手臂如同水草一样在他的身上紧紧缠绕。他没有抱她,只是凝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沉默了许久。
她到底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撕开隔绝他们的空间的?……但到最后,他只问了一个无比简单的问题。
“你没事吧?”
“没关系的,我好着呢。”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调查员没有指望听到其它回答,结果也不出所料。
“那能不能松开我?你抱得有点……太紧了。”
“哦,好!”
格拉基赶紧松开手。调查员刚想起身,却在转瞬间再次脸朝下摔倒地上。
“!”
调查员全身上下都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凝固的血把破碎的布料粘在皮肤上。只是轻轻一动,伤痕处的断裂的血肉就会牵拉神经,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真疼啊。”
“我扶你……”
格拉基早已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套,仔细穿戴好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调查员扶了起来。
“算了,别,还是让我缓缓吧……”
小女孩趴在裂缝的边缘,悄悄地注视着他们。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你……”
夹杂着怨恨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们扭头望去,看见了同样倒在地上的伊德海拉。
“你这个贱人……”
按理说她早已失去了站起来的力量,可伊德海拉还是撑着身子,抬起头,注视着某人。鲜血淋漓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怨毒。
她没有看着调查员,也没有看格拉基,尽管他们确实击败了她,挫败了她的阴谋。然而此时,她的愤怒却指向了一个似乎完全无辜的人。
小女孩在她的注视下打了个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给我滚!……回到你那该死的孤儿院去,待在那里永远都别出来!……”
她高声尖叫道,用全身的力量疯狂地咒骂着。其中的一些语言就连调查员都无法解读,只能从中截取出部分能听得懂的片段——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看着我是怎么崩溃,沦落到今天的地步的?……不是吗?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
伊德海拉受的伤实在过于严重了。没过多久,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原先的骂声也被哭腔所取代。
“都是你的错……”
在这一句话之后,她就这么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再也没有言语。在格拉基撕开的裂缝处,那个小女孩早已消失不见。
“疯得挺彻底的。”
调查员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事已至此,他对她已经说不上一点情绪了。
“哦对了,调查员先生,这是当时你没有拿到的那一张纸。”
格拉基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自己身上一阵翻找,最后从身上掏出了那早已揉得皱巴巴的纸。
“这是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我明白了。谢谢你。”
调查员点了点头。他接过纸,扫了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格拉基问道。
“没什么。先扶我起来。”
调查员把纸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在格拉基的搀扶下,走到了伊德海拉面前。
“你要痛打落水狗吗?”
伊德海拉抬起头,注视着调查员。大大小小的伤痕撕破了精致的衣服,在娇嫩的肌肤上犁出沟壑。她的整张脸在血与泪的覆涂下变得好似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闪闪发光。
那把枪已经落到地上,就在不远处,一个对此刻的她无比遥远的距离。但调查员还是踢开了它。
“不,我不打算那么做。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调查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吗?”
“当然是……”伊德海拉微微张开嘴。
“我指的是你最初的名字。在你开始扮演你现在的角色之前,你所使用的本名。”
“那种东西,怎么能够轻易交给他人……”
“你之前告诉过我的,现在是忘了吗?”
“……”
一个人的呼吸凝滞了。
“艾薇……那是你姐姐的名字,不是吗?”
调查员闭上眼睛,想起了那张纸上由小女孩所写的内容。
艾薇。
那个小女孩用华丽的笔迹在那张纸上写道。而在她的自述中,她是伊德海拉的姐姐。
调查员再一次问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
沉默。
死亡一般的沉默。格拉基不安的视线在调查员和伊德海拉之间来回打转,张开嘴,欲言又止。
“扮演一个角色,把自己的名字忘了吗,演员?”
“你又能理解什么……”
伊德海拉喃喃道。
“一具空壳……你说的,我不否认。但是——”他注视着伊德海拉的眼睛,像是想要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至少,我还能记得我叫什么。”
他的话像是判决,砸出了寂静。
“……”
伊德海拉像呼出最后一口气一样,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空气中。
“真是伤人啊……”
不,那不是比喻,也不是虚拟,或者是什么别的手法。他们确实听见了那道声音,
一道裂缝出现在伊德海拉身上,随后它如同生长的树根一样不断扩散,直到她身上布满龟裂。
她的五官、皮肤、衣服……构成她的一切一片片碎裂开来,掉落在地上,露出了浅褐色的光滑内部,像是被抛光之后的木雕。
碎片逐渐掉落,就像之前的格拉基一样,她变成了另一种存在,一个怪物。她的脸上只剩下了略微带着起伏的平面,四肢和下半身像是被黏合在一起,留出了一道道显眼的缝隙。
调查员认出来,她变成了一具木偶。一具失去牵绳的木偶,瘫痪在地上,关节扭动着,发出吱呀的声音。她就这么瘫倒着,然后便再次陷入沉寂。
一道巨大的裂缝突然出现在上方,横亘整个天空,大雨自其中倾盆落下,浇透了梦中的一切。建筑与光线开始扭曲,事物的边缘在这片雨中不断溶解,模糊。
“这片梦境要崩溃了。”
调查员伸出手,试着去触碰旁边的墙壁,手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我们应该想办法出去。用她系在脖子上的那颗宝石。”
他一边说着,扭过头看向格拉基,却发现她正在直愣愣地盯着那具失去生机的木偶。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她。”
听见了调查员的质问,格拉基没有回头,缓缓说道。
“……”
调查员注视着那个木偶。它就这么倒在哪里,就像是被随意抛弃的玩具一样。
他猛地打了个战。一瞬间,他便理解了格拉基的想法。
“你想帮助她?”
“嗯。”格拉基点了点头,“她在哭。”
木偶没有哭。雨水冲到她光秃秃的头顶,顺着头部仅存的线条向下流去,在和眼睛很像的浅洞积蓄,又在下方汇聚成两道小溪。
那并不是泪水。
“可她刚刚想杀了你。”调查员凝望着它,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
“……”
调查员意识到,格拉基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没有问她原因,只是站在她身边,沉默地感受着。
……
……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一个差点把你杀死的人?”
已经忘了是什么样的场景。不知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此问道。
“因为……我不希望看见你哭。你的孩子们还在家里等你。”
这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可是说要和我在一起生活的,不是吗?”
……
……
刺痛再一次涌入脑海,调查员捂住了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调查员先生,你怎么了?”
格拉基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没事。你要怎么做?”
他松开捂着头的手,拍了拍格拉基的肩膀,问道。
“用这个。”
格拉基摊开手心。不知何时,她已经捡起了那枚掉落的晶体,那属于食梦者的核晶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我有一种感觉,我能运用其中的力量。只要你告诉我,当时你是怎么进入我的记忆的,我就能用同样的方法,像你那样解决这一切,把她救出来……”
她看着调查员,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
“不,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格拉基下意识握紧拳头,将那块石头攥进手心,不断摇着头,“不,你不能去……”
“我的经验也比你丰富。再说,我又不是不能保护自己。”
调查员微微叹了口气。黑色的流体带着星尘,飞到他的身边。
“你见过它们的威力。”
格拉基没有说话,张开手掌,将晶体递给调查员。调查员接了过来,和她一同走到木偶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木偶的头似乎动了动——它脸微微抬起,对上了他的视线。
调查员闭上眼睛,抬起了手,试着使用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
不同于释放其它的元素魔法,魔力并没有在他的手中爆炸。七彩的光芒自晶体逸散,流向空中,凝聚出一道缝隙,里面呈现出一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色彩。
他再一次打开了一扇门。
“我们走吧。”
格拉基点了点头。他们一同踏入其中。
“我们会把你拉回来。”
在踏进去的那一瞬间,调查员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