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我就认为那个人的温柔只是一种伪装，就像饱腹的人往往不会在意桌子上的菜被乞丐沾染，于是装作一副慷慨的样子，好像那是出自他的善意。拥有这么多爱的人，怎么会在意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呢？
“亲爱的，这种东西一直都是无法衡量的……谁会嫌弃自己的糖果多呢？”
她当时还能够走路。当我和那个人说起我的想法时，她只是笑着摸我的头，像这样说着，然后塞给我一颗糖果。那时，她已经开始前往医院了，孩子们分到的糖果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她也不例外。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把自己的糖果分给了我，哪怕自己什么也吃不到。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的生活可没有这么丰富多彩。”
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和地狱没有区别。唯一会轻声给我讲故事的人，唯一一个会在犯错时安慰我的人，唯一一个会保护我的人，我唯一的……
“哎呀，想这么多干什么？我可是你的姐姐。姐姐对妹妹好不是应该的吗？”
唯一的姐姐，唯一把我当成妹妹的人。
……
……
“调查员先生，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两人悄悄跟在小女孩后面，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发现身后有人。然而事实是，就像格拉基先前不可见的状态一样，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什么声音？”
调查员低声问道。
“就是……声音。”
格拉基伸手在空中比划着，努力地想要解释她所听到的东西。
“我似乎听见，有一个声音正在说些什么。好像在说什么……那个人…温柔…什么的。声音很模糊。”
“谁？”
“就是‘那个人’。”
“你先记着吧。”调查员再一次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女孩。
他们尾随着小女孩进入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内。在踏进大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充斥鼻腔。一所医院。调查员感觉自己的手部一阵疼痛。他前不久才从那里出来。
惨白色的灯光下人头攒动。女孩轻快的脚步淹没在医生与病患的叫喊与医疗器械的碰撞声中。她一间间查看着门牌号，脚步逐渐变得越来越快，在如同树林般的大人之间穿行，越来越急促，仿佛正在去野餐的路上一样。
最后，她的脚步缓缓停下。她抬起头，仰视着大门，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它。
“你来啦，小家伙？”
和冰冷的外面不一样，这个房间就像一个独立的小小天地，总是无比温暖。她喜欢这里。窗户大开着，微风溜进来，送来太阳的气息。
一个少女躺在唯一的病床上，安静地注视着窗外。阳光肆无忌惮地闯入，像一位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国王，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将一切事物染成属于它的金黄色。即便如此，它也无法奈何少女眼中深邃如同海洋的蓝。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没有回头。小女孩轻轻地走进来，仿佛只要一不小心，这里的氛围就会被惊走。
她放下水果，看着少女，歪了歪脑袋，张开嘴。却又闭上了。
“怎么了？”
蓝眼的少女回过头，微笑着看向女孩。
“姐姐，我能吃一个吗？”
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拆开袋子，把里面的果子抓入掌心，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少女。
“当然可以，吃吧。”
病床上的人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张大了嘴——
“呵呵，慢点吃……”
水果的汁液沾满了小女孩的脸部与双手，她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用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不管这是否会弄脏衣服——姐姐从来不会因为这件事责备她，所以她也就不在意了。
“你在笑什么？”
但少女总是在笑。即便她无法离开这里，笑容也好像粘在她的脸上一样。小女孩从水果中抬起头来，面露疑惑。
“没什么。我感觉和上次相比，你又变高了。”
少女慢悠悠地回答道。
“有吗？……”
“当然，之前的你连我的膝盖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上次啊？”
小女孩一屁股坐到床上，贴着少女躺了下来。她像蚯蚓不断蠕动着，卷起一角的被子，就像是在抗议。
“呼呼～”
少女笑着，摸了摸女孩的头。
“她……又把你关起来了？”
她贴在女孩的耳边，悄声问道。
“！”
小女孩的身体一僵，她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女。
“你……你怎么知道？”
“每次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会像在报复我一样吃水果。”
“……哼。”
小女孩嘟起嘴，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女。她又向着姐姐的方向靠了靠，贴到了坚硬得不像血肉构成的身体也没有停下，就好像要把少女挤下床去。
“好啦，别生气啦。把水果吃完吧。”
小女孩伸出手，拿起了最后的一个水果。
“看起来真好吃啊，能给我尝尝吗？”
少女咂了咂嘴，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小女孩没有理会她。一口将整个水果都吞到了肚中。
“坏蛋。”
少女微微叹了口气，用她们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逗你了，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有！”
就像往常一样，小女孩再一次和姐姐讲述起孤儿院发生的趣事。她的记忆力很好，几乎每一件事都无法忘记。
“哈哈哈！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听了女孩的讲述，少女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能再给我表演一遍吗？那个无礼的家伙是怎么在妈妈面前出丑的？”
小女孩跳下床，弯下腰，满脸堆笑，装出一副谄媚的样子。
“你这个孩子资质非常好！如果你打算出手的话，我会出一个大价钱。足以买下整所孤儿院，顺便给予这些孩子最好的待遇。它甚至能治好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
下一刻，她跑到了床的另一边，支起身子，愤怒将她的双颊染得通红。气场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这个无耻之徒。为什么不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猪脸能卖多少钱？顺便找个厨子把它烹制成可口的菜肴！”
随后，她又跳了回去，装作惊讶地说道。
“请您冷静，女士，据我所知，在医疗的庞大支出后，你们的运转已经到达了极限。即使我今天走了，也会有别人来和你说这些话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是无比宝贵的资源。我们不像他们那么冷酷无情……”
“那也绝对不关你的事！那是我的孩子，你没有权利决定她的命运！赶紧给我滚，再敢说任何关于我孩子的话，我这个老女人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表演一如既往地好。可在听完之后，少女没有像以往那样叫好。她只是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嘟囔了一句。
“情况这么糟糕了吗……”
女孩把头伸到她的头下方，枕着她的大腿，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什么情况？”
她看见妹妹的脸，嘴角再次露出笑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呼呼～”
小女孩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伸出手去，掐了掐那没有多少肉的脸。
她们紧紧贴在一起躺下，慢慢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小女孩喜欢这样。尽管姐姐变得越来越瘦，她的身体依旧无比温热。
“为什么……她要对我说那么难听的话呢？”
小女孩背对着少女，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她知道，姐姐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人，那个人会对她如此苛刻，对姐姐却无比温柔。
“她是坏人吗？”
“不，不是。”少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但她后面的话说得很犹豫，“她…我想她也有她的苦衷吧。”
小女孩听见了一声叹息。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只要你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女孩翻过身，睁大眼睛看着少女，眼中露出期盼的神情。太阳逐渐西斜，如血般的红色透过窗户，整个病房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离开？……”
少女微微愣了一下，仿佛是被阳光吓了一跳。她直挺挺地看着小女孩，一丝震惊闪过她的眼眸。
“离开…噗……”
那份情绪被另一些东西淹没了。她迅速低下头，嘴角情不自禁扬起一丝弧度，像是在嘲笑。她开始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
“哈哈…哈哈哈！离开…对啊，离开……
小女孩看见她笑出了眼泪。她笑了很长时间，笑到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落到紧紧攥住的被子上，留下了显眼的痕迹。小女孩总觉得那笑声中夹杂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因为那笑声一抽一抽地，像是啜泣。
但少女每次笑起来都是这样，让人以为她笑到几乎窒息。小女孩时常听到医生教育她要保持平静，不能激动，但她显然把这份忠告当成了耳旁风。
“嗯，嘛……我想应该很快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终于平复了下来。她抹了抹脸，再一次抬起头，看着坐在她腿上的女孩，眼神中多出了一些说不明白的情绪，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有一个很棒的主意。只要再过三个白天与晚上，你的心愿就一定能实现的。”
“那不就是三天吗？”
小女孩嘟着嘴说道。
“是的，聪明的孩子！”少女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秘密哦。”
少女露出了一个神秘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