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有你在身边有足够了。”
她口中的爱能买东西吗？爱能帮她治好自己吗？爱很好吃吗？很好玩吗？那些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情感。明明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留下，为什么要那样？……
为什么……
追随着她在记忆中所留下的身影，我穷尽一生都在寻找，寻找她如何能让那种情感变得如此真实，如此……自然。可事实是，在这个世界上，那种东西和玻璃柜里的首饰没有什么不同。外表发着光，摸起来却无比冰冷，还有一种金属的臭味。
这也在不断提醒我，那个唯一爱着我的人，早就已经走了。
……
……
“……”
小女孩离开之后，少女便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先前的互动已经消耗了她全部的力量，她睡得是如此之沉，仿佛世界末日也不会让她苏醒。
调查员凝视着病床上的少女，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整座房间陷入黑暗，只能听见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只持续了片刻。没过多久，一朵闪烁着星光的花朵在床边的花瓶中亮起。流动的星尘编织成花瓣，微微照亮了少女安详的睡颜。
“……”
调查员捂着脑袋，靠着墙，缓缓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
格拉基赶紧凑了过去，却被调查员轻轻推开了。
“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
他注视着床头那朵花，微茫的光照亮了他无措的神情。
是谁呢？愈是思考，大脑便愈是感到疼痛，仿佛在荆棘丛中穿行。他强忍住内心极力想要将那份记忆想起的感情，收敛了思绪。
一切仿佛只在一瞬间，他们待在病房里，陪伴在少女身旁，注视着太阳第一次升起。而早在天亮之前，少女便悠悠醒转。在剧烈的咳嗽声中，她缓缓坐起身子。光是这个过程便花了她几分钟。从床上起身后，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小女孩再次开门走了进来。她的手上拿着一大篮水果。在进来的一瞬间，小女孩看见了插在一旁桌子上的花，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花？”
她拿起了那朵闪烁着星光的黑色花朵，放到了少女的前面。
“这朵花啊……”
少女接过它，轻轻抚摸着花瓣，柔软的花瓣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变形，星星的光因此扭曲，在她的手中折射出怪异的色彩。
“它离开了自己的土壤，看起来是那么悲伤啊……”她喃喃道，“无论它再怎么美丽，也改变不了它在流泪的事实。我们还是把它放回去吧，这样能让它高兴点。”
小女孩顺从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花，插了回去。那朵花在插入花瓶的一瞬间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了。
“呼呼。”
少女看着那朵花消失在眼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她看向小女孩带来的果篮，问道。
“能不能给我吃一口水果，帮我挑个最甜的。”
她顺从地从包里拿出了最大的果子，递给少女。
“真想吃点别的啊……比如西瓜什么的。”
少女轻轻咬了一口水果，感叹道。
“现在是冬天，哪来的西瓜？”
小女孩像是在抱怨似地说道。
“再说，你看看你连这种柔软的水果都咬不动。怎么能够吃西瓜呢？”
“我只是说说嘛。”
她凝视着水果上留下的齿痕，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她扭过头，望向窗外，再一次陷入沉默。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看外面？”
小女孩跳到了少女的床上，注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好看。”
“是吗？可这个地方连树都没有，只能看得到蓝天和白云。你也没有办法到达窗台边。看这么久不会腻吗？”
“你要从我这个视角看。”
“这还是什么都没有嘛。”
小女孩躺下，扭头望向姐姐注视的地方。几片白云从天空飘过。她不解地问道。
“不……并不是这样。”
少女从被窝里抽出手，抚摸着小女孩的头。
“太阳升起时会经过那里，那里也有时候会看到月亮。虽然看不见下面的场景，但我依然能清楚地听见那里的喧嚣。仅仅这样便足够了。”
“而且啊，正因为无法到达，那扇窗户才显得更富有魅力。就像你会很想要吃别人大快朵颐的东西，哪怕它并不好吃。原因仅仅是你吃不到罢了。知道吗？”
“……”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
她们依偎在一起，渡过了这一天。太阳很快落下，然后再次升起。他们来到了第二天。
“你过得怎么样？”
随着小女孩前来的还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后者带来了一束五颜六色的花。小女孩拿着许多花扎成的花束，放到了床头的瓶子里。
“我过得很好。如果能把她留在这里陪我过夜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哈啊……她可没有那么多空余的时间。”
那个身影抱怨道。
“就一次也不行？这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少女平静地询问道。
“……”
那个身影面朝少女，仿佛在打量着她。许久之后，她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一次？”
那个身影说道。
“就一次。”
少女肯定地点头。
“……”
那道身影伫立在原地许久。随后，一阵重重的叹息传来。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养你那么大不是让你躺在床上的。”
“嗯，我知道了。去忙你的吧。”
那道身影离开后，小女孩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她立刻跳到了床上，拱进少女的怀抱中。
“能不能给我的头上戴一朵花，帮我挑一朵最漂亮的。”
小女孩拿起从花瓶中抽出了一朵玫瑰，直接插进了少女的长发中。
“嗷！你就不能挑一朵没刺的？”
少女感到尖刺正在扎到了自己的头皮，发出一声惊呼。
“可是它真的很漂亮……”
“好吧。其实这也没事，毕竟……”
凝视着小女孩低垂的脸，少女会心一笑。她张开嘴，却又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闭上了它，低着头，默不作声。
“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少女突然问道。小女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就是你想做什么？当一个演员？一个魔法师？还是……”
“像你一样的……”
小女孩嘟囔着，吐出含糊不清的词语。
“什么？”
“我以后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
少女愣住了，足足有几分钟。她保持着凝视的姿势，像一具雕塑一样。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弧度，但被她很好地收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
小女孩鼓起腮帮子，憋着一口气。
“我喜欢姐姐！”
“……这样啊。”
突然，少女一把抱住了小女孩。女孩能感受得到那瘦弱得只剩骨头的身躯在她的怀中颤抖，就连那声音也一同抖动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希望*#%》&…”
“？”
调查员没听见那句话。他扭头望向格拉基，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姐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他也没问。
这之后，在姐姐的建议下，她们靠在一起，看着病房墙上的电视。屏幕上正播着一部电影。它的画面无比模糊，声音也有些失真，但她们依然在专注地看着。现实、科幻、爱情、动作……一部又一部电影播放完毕，直到太阳逐渐落下，她们依然坐在电视机前，浏览着一部又一部影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电影吗？”
当电视陷入黑暗的时候，少女冷不丁地说出这一句话。
“什么？”
小女孩回过头，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我望向那些我从未经历过的片段时，当看到人们接吻，拥抱，在阳光下自由奔跑时，我总会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是我，我会怎么做’。如果我看到了那些场景，想必我会高兴得昏过去吧。”
少女抬起头，看向洁白的天花板，像在看着一段早已不复存在的时间。
“虽然很久以前，我也像那样奔跑过。可就像我说的，只有当你彻底失去某样的东西时，你才能发现那些东西的可贵。正因如此，那些虚构的片段才那么具有吸引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
半天，小女孩才张了张嘴。
“所以，你也不需要成为我。我…很羡慕你。”
少女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鼻子。
“你依然能前往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至于我嘛……”
她低下头，再次陷入沉默。小女孩微微皱了皱眉头。
“姐姐，我们还是继续看电影吧。”
“……好。”
……
……
第三天。
“你睡得怎么样？”
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少女的脸，然后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昨天晚上看电影看得太晚了，她总觉得，姐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悲伤。
“能扶我去窗台那里吗？”
她看清楚了姐姐的脸，没有任何异常。小女孩呼出一口气。
“明明这么多天都是躺在床上的，为什么今天想要去了？”
“闷坏了，总得下来看看嘛。”
小女孩没有多想，她把手探进少女的胳膊下，缓缓把她拉到床边。她抬起少女如同树枝的腿，把它们放到地上。随后，她从床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少女搀扶起来。
去往窗台的路并不远，但少女没走几步就要喘气。速度因此变得十分缓慢。
“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哦～”
“早就会啦。”
小女孩满不在乎地答道。姐姐真的很轻，就好像司机时都会被风吹走一样。她的手不禁抓紧了些。
她们来到窗台边。
“打开窗户，我想坐上去。”
小女孩照做了。她打开了窗，把姐姐抬了上去。
“好妹妹，现在，能不能帮我去买点东西？再买点水果吧。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少女在窗台上扭了扭身子。小女孩点点头。
“好！”
就在出门之前，她察觉到什么，猛然回头。少女将一只腿伸在外面，像骑马一样跨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阳光照在她身上，为她披上金黄的外衣。清晨的风吹起她的发丝，每一根仿佛都是渴求着阳光的细小触手，不断挥舞着想要抓住所有的温暖。
少女抬着头，看着天空。小女孩听见了她紊乱的呼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忧虑。
“艾薇姐姐？”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小女孩叫了少女的名字。
“怎么了？”
名为艾薇的少女回头望向门口。
“窗边不冷吗？你在发抖。”
少女眨眨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不冷。你看——”她伸出手，当阳光流淌过自己的手掌，“这里有太阳呢。”
说完这句话后，她浑身瘫软了下来，仿佛那耗尽了她全部的力量。
“你能过来一下吗？”
少女疲惫地说道。
“多么漂亮的脸蛋啊……”
少女出神地望着妹妹，用手抚摸着那张脸的每一处，仿佛要通过触觉把那张脸上的一切都记住。
小女孩看着那深蓝色的眼睛，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她红着脸，逃开了少女的手。
“……快去吧，我有点饿了。”
她挥了挥手。
小女孩走出了房间。
调查员拍了拍格拉基的肩膀。
“你跟上去。”
“我？”
格拉基感到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她跟着小女孩走了出去。
按照约定，小女孩去往附近的水果店。真奇怪，明明姐姐昨天的水果还没有吃完，她却让自己到很远的地方去买水果。过了十几分钟后，她才到达目的地，给了钱，接过了店主提供的水果。
她走在回去的道路上，踢踏着脚步，轻哼着歌，随时都能跳起舞来。脸上洋溢的微笑仿佛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斥着让人喜悦的事物。
格拉基听从着调查员的话，在后面跟着小女孩。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女孩会这么高兴。虽然姐姐对她很好，但那名少女却始终无法离开床半步。每一个字句都夹杂在粗重的喘息中，紧绷的脸上写着掩藏不住的痛苦——妹妹为什么还能这么高兴呢？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问问那个小女孩，问问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高兴。但调查员只让她跟着，因此她便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继续自己的任务。
“砰！”
当小女孩接近医院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听见了这样的一声。仿佛某物坠地的声音。她赶紧检查手中的篮子。包装完好无损，水果没有掉。她松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原因呢？
她郁闷地想着，靠近了医院楼下。奇怪的是，今天医院门口聚集起了特别多人，变得无比喧闹。有医生和护士拿着各种，在其中穿行着，命令人群隔开距离。
路过人群的时候，她听见了这样的一句话。
“可怜的女孩，她一定是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的。”
就在那个瞬间，她向人群中密不透风的间隙投去好奇的一瞥。只一眼，她便见到了打开的西瓜。红白相间的果肉爆裂而出，散落一地。白色的果核穿破果肉，挤压出鲜红的汁液，如同泉水一样喷涌出来。
她只感觉浑身一震，立刻抛下手中的东西，向着楼上赶去。
当小女孩来到那扇间悉的病房前，她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让她离开，但那只颤抖的手却放在了门把手上，缓缓拉开了门。
窗户大开着，那张床上空无一人。风吹动着窗帘，在空中飞舞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
格拉基也匆忙回到了房间里。在她的视角中，她看见了调查员站在窗户前，低头俯视着某物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