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她听说过一种技艺,只需要扯动手中的线,就能把没有生命的木偶做出各种精妙的动作。
因此,小女孩幻想着,自己的手中也许会有这样的线线,像是在一起玩木偶的时候,只要牵牵自己的手指,姐姐就会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次跳起舞来。她会抓住自己的手,像陀螺一样转着圈。或者像童话故事那样,只要认真祈祷,她就能活过来,再一次如她所愿那样在阳光下奔跑。
然后,她悲哀地发现,那根线最终缠住了自己的脖颈。时至今日,它依然没有脱离。因为能够松开它的人早已不复存在。
一个被线牵扯着做出动作的木偶,它要怎样才能解开自己手中的线呢?
……
……
“调查员先生,你在做什么?发生什么了?”
格拉基赶紧问道。她正欲走上前,一道冷酷的声音阻止了她。
“站在原地,不要过来。”
仿佛是怕她没有听清,调查员重复道。
“不要过来。
他站在小女孩身边,和她一同望向下方。格拉基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心中有些着急。
过了许久,调查员才缓缓转过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当他再次望向格拉基时,眼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了?……”
格拉基走到他面前,看向他的眼睛,
“我很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现在来看,这一幕实在是过于让人反胃了……啊……”
“姐……姐……?”
当他们在交流的时候,颤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细线。调查员不用回头也能够想象到那种表情。
小女孩站在窗边,怔怔地看着下方。她的嘴中发着含混不清的声音。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
在若有若无的记忆中,他似乎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那种将一切撕裂的感受,无数东西顺着泪水流出,直到自己哭不出来,直到肉体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但实际上,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甚至不知道那份情感是为谁而生的。
“她只是做了一件自己能做的事。”
仿佛在回答小女孩一般,调查员说道。
刺痛再一次袭击了他,迫使他放弃了回忆。
调查员不得不承认,他和伊德海拉确实有着相似之处。他现在没有回头的原因,是他不敢。他再一次叹了一口气。
“想想梦境中发生的一切,我们重新梳理一下吧。”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打起精神。
“你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应该就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出于某种原因,她被安排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一个伊德海拉所无法意识到的深处。那应该是她……最珍重的事物。”
“可是。”
格拉基举起手来,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为什么她在见到她的时候,却第一时间却想着骂她呢?”
“……格拉基,我举一个例子。你会怎么样对待你所喜欢的东西?”
“当然是死死地抓着它,寸步不离的那种。”
“如果和你待在一起会对它有害呢?比如……”
“……!”格拉基的脸色苍白了一瞬。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举个例子。”
调查员挥了挥手。
格拉基露出犹豫的神情,最后,她微微张开嘴,小声说道:
“我会……离得它越远越好。”
“没错。”调查员点了点头,“或者说,把它赶走,丢得远远的……”
“调查员先生…你看!”
顺着格拉基的视线,调查员向身后望去。一根纤细到几乎透明的线自天空垂下。阳光塑造了它的形体。它缠绕上小女孩的脖子,缓缓收紧,像一根绞索一样。
“希望自己能过上更加不受束缚的生活,她的姐姐选择拥抱大地。”
调查员感觉此时说话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但他还是必须讲述,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所做的那样。
“她知道这一点。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害死她姐姐的,就是她自己。”
……
……
那场葬礼无比简单。一个多云的下午,一个不算很深的坑,一具小小的棺椁,小到让它产生了一种错觉——那棺材是给她准备的,而不是她姐姐。
调查员和格拉基也站在坑边。没人能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但调查员还是用星愿在他们的手臂上缠上两条黑纱。
“她最后说了什么?”
那道身影的声音颤抖着,向穿着黑衣的小女孩问道。
“……”
沉默。
“在她死之前,她和你待着的时间最长。她肯定和你说了什么,对不对?”
“……”
沉默。比眼前的死亡更加沉默。
“我问你,她说了什么?”
那声音变得更加凌厉起来,里面酝酿着无与伦比的怒火。
“什么都没说。”
“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帮她去买东西。“
“买东西……买东西!”
那道身影迅速伸出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小女孩的脸被打到侧向一边,面颊变得通红。
“为什么你不在房间里照顾她?”
和脖子上一样的线缓缓落下,缠绕住小女孩的手腕。
“为什么她在跳下去的时候,你不去拉她一把?!”
“你本来应该在她身边的,你知道吗?”
每一道话音落下,都有一根线缠绕住小女孩。直到每一个四肢与关节都被线所连接。
啪!
最后一巴掌落得很重,直接将小女孩打倒在地。
即便是阴天,那道身影的轮廓,在小女孩面前,只有一根纤细的手指。
“是你害死了她!”
那些线条绷直了。小女孩以一种几乎是被拖着的诡异姿势站了起来。
“是。“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木偶。
“你?!”
在线的牵扯下,她径直越过了那道惊怒交加的身影,踏入了不远处的孤儿院的门。这一次,她没有走回卧房,而是走进了那个漆黑的房间。
太阳落下,又再次升起。日月轮转,那处墓碑长出了苔藓。但不论过了多久,对调查员和格拉基都只是一个瞬间,仿佛做梦的是他们而不是那个小女孩。他们只是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待着,
吱呀……
那扇门开了,从中走出了那个熟悉的木偶。线依然连接在上面,笔直地伸向天空,血肉的身躯被没有生机的木质所代替。
三个人面面相觑着。但调查员知道,接下来的过程对他来说不会很轻松。星愿在他的手中凝聚出一把剑刃——
“等一下,我想帮她。”
就在他想发起攻击的时候,格拉基抓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
调查员微微皱了皱眉。即便他同情伊德海拉的遭遇,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要冒着风险帮助伊德海拉摆脱她的困扰,特别是考虑到她让自己陷入险境的情况下。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已经是他所能接受的极限了。
“我需要一个理由。”
“调查员先生……”
格拉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记得我梦中所经历的所有事情。那些都是我的记忆,我的……我……”
“别再想了。”
“不,我…我的意思是……我感觉我当时像个孩子一样,只是不断地呼喊着,祈祷谁能够救我……我想这里没有什么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要给一个差点杀了我们的人做心理辅导嘛?”
“不。”
格拉基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吗?她帮了我很多忙。你说,那是她的姐姐,但也是她内心的一部分,即使她从未意识到。”
“她内心渴望被帮助,因此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帮助别人。因此,我相信她的本性依然是善良的,不像……“
格拉基顿了顿,像是把本来要说出的话咽了回去,,然后继续说道,
“调查员先生…从我们进入她的回忆起,我就能听见她的声音。就像读故事一样,但每一个字句都在诉说着悲伤与遗憾。”
“那些线里的每一条都不属于她自己。她只是被推动着前进。只要剪断它们,它就能一定获得自由的吧?”
“自由……”
听完了格拉基的话后,调查员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听你片面的陈述就以身犯险……”
格拉基抿起嘴,低下了头。
“但既然是你说的,那我愿意试一试。”
调查员说着,再一次举起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