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该怎么做？
当调查员陷身于格拉基的梦境中时，她最后把他放回到现实中。而伊德海拉和格拉基不同，他们此前没有任何交集，他也没有接近她的理由。她会听得见他说话吗？她能听得进他说话吗？
“你听得到吗？”
他试探性地向着木偶喊出一句。木偶扭过头，将没有五官的脸缓缓朝向他。
下一刻，牵着木偶的线动了。就在调查员做出反应时，那只木偶向天空飞去，挥舞着手臂，朝着他砸了下去。
“！”
攻击来得过于迅速，调查员下意识地伸出手抵挡。但很快，木偶在空中留下的轨迹以及呼啸的声音让他意识到抵挡并不是可行的选项。星尘流到他的脚下，带着他迅速后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像风一样冲到调查员先前站的位置，手中凝聚出白色的剑——
“格拉基？！”
调查员惊呼道。
“快给我站到后面去！”
然而已经晚了，木偶已经落到少女身前，如同陨石落入大地一样，激起强大的冲击波。少女还未举起剑，便如同被扔起的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看见她从自己身旁飞过，脸上所写着的惊骇神情，调查员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呼唤着属于他的星愿——并不是他脚下的那些，而是格拉基身上的。
星尘自少女的胸口亮起，那是用于填补她心脏的部分星尘。它们短暂地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职责，飞到外面，彼此连接编织出一张网，把格拉基兜住，拖慢了她的飞行速度。
嗖！
就在他分神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感觉到脸边有风拂过。他赶紧往旁边一跳。
巨大的手臂砸在他所站的地方，深深陷入地面，激起尘土和碎石。
“……！”
调查员没有落地。星尘散逸，在他脚下形成阶梯，他踏了上去，借此高高跃起，跳向木偶上方。那些线近在咫尺，星尘再一次凝聚成剑刃。他挥起一剑，砍断了连接木偶一只手臂的线条。
他看见那只手瘫软了下来。
有用。
就在调查员准备再一次攻击的时候，那只手突然爆开，散成液体，在它的手臂处形成一颗液态的球。
下一刻，液体翻涌起来，其中露出的东西让调查员大吃一惊。一根巨大的枪管赫然出现在了手臂原先的位置上。
黑洞洞的枪口离他只有两米的距离。
所幸，这一次他并非手无寸铁。只要手中留存着星愿，无论怎么样的武器，他都能够——
“！”
突然，他感觉眼前一黑，熟悉的刺痛袭上脑海。
怎么回事……
什么都没发生。他望向木偶，木偶什么都没做，没有将他拖入黑暗，没有向他展示幻境，只是不断攻击。
那么，解释眼下这种情况的唯一可能存在于他手中所握着的东西。枪火自黑暗中闪烁，星尘在他的身边张开。拳头大小的炮弹撞到了上面，像打进了水里慢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失去了全部动能，落到了地上。
现在与过去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穿着那件本能帮他消除全部精神影响的雨衣。
不，他记得自己当初和格拉基战斗的时候也使用过它。那一次他没有头疼。
那种感觉是被手臂腐蚀的另一种疼痛遮蔽了？还是说……
他没有多少时间思考。落在地上的炮弹开始发红，迅速膨胀。调查员将手臂挡在身前，星尘化作一只手，将炮弹抓起，向着木偶狠狠扔了出去。木偶抬起炮管，向天空再次开火。
两颗炮弹撞在一起，迸发出光和热，弹片四处飞溅。他闭上眼睛，同时呼唤自己手中和格拉基身上的星愿，它们编织出护罩，分别护住了两人。
“呃！”
比先前更加严重的疼痛袭击了他，让他头痛欲裂。调查员险些摔倒在地。
“为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伊德海拉战斗的情景，当初也出现了相同的情况。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现在唯一比较清楚的是，当他试着驱动复数的星愿时，那股疼痛就会变得剧烈。
……
……
你的故事让我感触良多。我本以为，你能告诉我“爱”为何物。
可结果，那看似温柔的外壳下是至深的空虚。那些故事最终都成了无人能够记起的东西。到头来，你连一个完整的人都称不上。
你又有什么资格……拯救我？
……
……
“什么……”
格拉基从半跪中缓缓站起身，她迷茫地看着那个木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格拉基，你还好吧？”
调查员凝聚出剑刃，砍断了飞来的炮弹，持剑和木偶缠斗到一起。
“就是有点…恶心。”
不知道是因为冲击波还是别的什么，她感觉有点反胃，像是自己的身体里被硬塞了某种东西。
但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听到了那个如同背景音乐一样的声音在说什么。
“什么叫…‘温柔的外壳下掩藏着空虚’？”
“它说了什么？”
调查员咬着牙，硬生生地挡住木偶的手臂。
格拉基大声将她所听到的内容复述给调查员。他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这样的话，格拉基。你来和她沟通吧。仔细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结合你听到的东西。”
他将剑刃往身旁一侧，木偶的手臂向那个方向滑落下去。他转身劈向它的头部，却只在那张脸上留下了浅痕。
“她能听到的。我还能再拖一会。”
……
……
你真的希望她来处理这件事？负责这个工作的不该是你吗？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
……
格拉基听到了那质疑的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不……调查员先生不像你说的那样。他是个好人。”
……
……
嗯，一个好人。
但是，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好人，会无视我的痛哭和求饶折磨我，对我痛下杀手呢？
……
……
“因为是你先动的手。”
格拉基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想问出“理由”这种东西？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问题。为什么人要吃饭？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姐姐会死吗？她死的理由是什么？
……
……
“……”
格拉基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
……
……
是啊。说到底，你也没有经历过多少失去。驱动着你前进的原因，只是希望能够“报答”救了你一命的人。
卑劣的毒蛇，为了骗取信任藏起了自己的獠牙，只是为了某一天能更好地将毒液注入猎物中，不是吗？
……
……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想要伤害任何人…我……”
格拉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她连连后退，摔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我……”
“格拉基。”
调查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被她说的话吓到了。展现你真实的想法。告诉她，为什么你想要站在这里，以及，为什么想要帮助她。”
格拉基深吸了几口气。她沉默着，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过去，在研究所的时候，我也有一个姐姐。她也很照顾我，但最后她也离开了我。”
格拉基停了很久，她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
她的嘴唇哆嗦着，无论怎样都无法发出接下来的音。她咬着牙，几乎是把那句话吐了出来。
“因为我……杀了她。”
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她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她希望我拥抱她，我就拥抱了她……她给了我逃出去的方法，我就逃跑。”
“我喜欢她，所以我不希望让她失望……我想要满足她的愿望。”
“你的姐姐，她那么爱你。即便喜欢的水果放在自己眼前，也要先给你吃。即便自己忍受痛苦，她也希望你能够开心。
住口……那不是她的本意。只是一种自恋的情结……
这一次，连调查员也听见了只能被格拉基听见的声音。他看见木偶转过身去，看着格拉基。
“可你还是吃了，你们都很开心。你一定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什么，所以才选择用她的名字活下去，不是吗？”
格拉基抬起头，晶莹的眼睛注视着木偶。她感觉自己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热，低头一看，是调查员之前在决斗结束后塞给她的手枪。
她拿出手枪。枪身上流转着熟悉的洁白光芒。大脑告诉她，她应该将这把枪对准木偶。但她并没有瞄。
格拉基继续说道。
“在你的梦里，我看到了一个和你姐姐一样的小女孩。正因为她对你很重要，你才把她放在了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帮了我很多东西。就像过去你获得帮助那样，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和调查员先生重聚，也不可能从你的枪口救下她。”
“我不相信……我不信你是个坏人。我不相信一个坏人的内心深处能住着那样的孩子。那样……善良的孩子。”
格拉基闭上眼睛，像是在和那看不见的孩子对视。
“所以，你构筑这片梦境，扮演这些角色的目的，并不是从调查员先生身上得到什么，而是……希望他能够教你如何像姐姐爱你那样，无私地爱着他人，就和那个小女孩一样，对吗？”
给我住口！
那声怒吼仿佛由木偶发出。它上方的线条再一次绷紧，整个身子飞了起来，重重地朝格拉基压了下去。
“不能再拖下去了……”
也许是对星愿长时间的使用，又或者是格拉基的话加剧了他的症状。脑海中盘旋的感觉让调查员越来越难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逐渐绷紧。
他并不是不信任格拉基没有办法解决伊德海拉。至少从目前来说，格拉基和木偶的交流无比顺利。只要她们继续聊下去，木偶的弱点迟早能显露出来。
他不相信的是自己。在那不断加深的痛感中，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钻出来。它来自于那早已被遮蔽、掩埋、消除的部分。随着每一次挥舞星愿，他能察觉到那种存在于记忆中的异样，以及它向着现实的缓慢渗透。
“！”
调查员抬起手。格拉基的胸口再一次亮起光芒。从中伸出了几根绳索，缠绕在木偶身上，绑住了它。
星尘再一次散逸，他从中抽出了一把巨锤。
他跳了起来，将巨锤狠狠向木偶砸去。只要轻轻一击，无论目标有多么强大的心智，它都能有足够的力量置人昏迷。更重要的是锤子追踪的特殊能力。哪怕这把锤子只是击中的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操控后者的人也会受到攻击。
这是他很久以前在某个仓库看到的武器，他判断这是使用它的绝佳场合。凭借记忆，他用星愿把它复制了出来。只要能够打中木偶，木偶身后属于伊德海拉的意识也会受到影响。
“可别打扰了这种好兴致啊，你这家伙。”
可就在锤头要击中木偶的时候，一根手指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就让她们自己完成对话不好吗？虽然这把锤子倒是挺让人怀念的。我们当初用那里的东西做了不少事呢。”
那根纤细的手指只是放在那里轻轻一点，就把他的巨锤停在原地，像是一块山岩一样，无法挪动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