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侧。
在他身后稍远些的阴影里，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此刻看得分明了些——那是个穿着不起眼灰褐色旅行斗篷的男人，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但身姿笔挺，气息沉凝。
见念安看过来，他不知为何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向念安微微致意后，又退入阴影更深处。
嗯？
念安轻轻眨了眨眼，心里有了数。
她朝埃德温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埃德温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好吧，看来这位公主殿下的“悄悄来访”，从一开始就没能瞒过城堡的眼睛。
也是，如果真是完全偷偷摸摸进来的，父亲不可能到现在才召见。
念安倒不怎么意外，在父亲和埃德温管家打理下的霜雪堡，若是能让人随意来去，那才奇怪了。
“小姐，殿下，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埃德温，再次穿过城堡安静的走廊。午后的阳光被高窗切割成规整的光块，铺在深色的石地上。
空气里有种旧木头和淡淡熏香混合的味道。
这回，艾莉诺不再东张西望，只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上那根系带，显得心事重重。
她大概也猜到自己那“完美”的潜入计划早就暴露了，脚步都比来时慢了些。
“在紧张？”
她心里倒没什么紧张，只是有点好奇公爵大人会如何反应。
真的会严厉责怪一位公主吗？
虽然艾莉诺是偷跑出来的，可毕竟平安到了，还带了那样一份直白又急切的情报。
小会客厅在主堡二楼，比书房稍大，临着庭院，采光很好，布置得也更舒适些，常用于非正式的、相对私人的会见。
埃德温推开门，侧身示意她们进入。
念安看见卡莱尔公爵已经坐在壁炉旁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
他今天没处理公务，只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常便服，料子柔软，衬得他眉目间的线条似乎也比平日缓和些许。
他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似乎正看着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抬起头。
冰蓝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先在念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几乎想把自己缩起来的艾莉诺身上。
“……艾莉诺。”
卡莱尔开口，声音比平日处理公务时的冷硬，多了不少无奈。
“噫！在！”
艾莉诺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
“卡、卡莱尔叔叔……我是……我是来看望您的！还有……看看念安！”
“看望我需要动用皇家密道的备用路线，还劳烦皇家‘影卫’的副长亲自护送，一路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山野小径？”
卡莱尔不紧不慢地说，将手中那卷羊皮纸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那羊皮纸摊开着，上面似乎用简洁的线条画着详尽的地图，还有弯弯曲曲的行进标记，甚至还有几个被特殊符号圈出的点——念安只瞥了一眼，虽看不懂全部，但也能认出其中一两个。
艾莉诺的小脸“唰”地白了。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和手段被摸得如此透彻，连用了哪条密道、谁护送都一清二楚。
那点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肩膀不自觉地耷拉下来，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着披风带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
念安站在一旁，忍住嘴角的笑意。
啊啦啦，诺拉，你的计划看来从一开始就被全程看在眼里呢。
父亲大概在她踏入北境领地的第一时间，甚至更早，就收到消息了吧。
“……对不起。”
艾莉诺最终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委屈和后怕，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窘迫。
“我、我就是担心……听说父王要册封念安，王都现在那么乱，我怕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回去，会吃亏……罗姆叔叔拗不过我，才、才答应帮我一次……我、我没想那么多……”
念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看来这位公主殿下并非完全任性妄为，至少得到了部分忠于王室、或者至少是忠于她个人的力量的帮助。
能让影卫副长亲自出面护送，动用皇家密道，这趟“冒险”，恐怕背后也有更深层的考量或默许，并非单纯的少女冲动。
卡莱尔看着眼前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带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私自离都是大过，动用密道和影卫更是逾越。”
他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无形的、让人倍感压力的质询感。
“但念在你是出于对旧友的关切，且一路有罗姆看护，平安抵达，这回我不予深究，也不会向陛下详报。”
艾莉诺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重新亮起光，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仿佛绝处逢生。
“真、真的吗？谢谢卡莱尔叔叔！”
“但是，”
“啧，我就知道。”
卡莱尔话头一转，声音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必须留在城堡。我会派人通知王都，就说念安刚刚到家，我请你作为旧友来霜雪堡探望她，路上受了风寒，修养一段时间，源芽节前随我们一同回王都。这几日，你就住念安隔壁的房间，没有允许，不得离开城堡范围。明白吗？”
喔……
这已经是网开一面，甚至主动帮着遮掩圆场了。
不仅不追究，还给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艾莉诺连忙点头，点得又快又急，脸颊旁的头发都跟着晃动。
看起来QQ弹弹的。
“明白！明白！谢谢卡莱尔叔叔！”
卡莱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仿佛背景似的念安。
对上视线，俩人大眼瞪小眼，突然开始沉默。卡莱尔似乎想用眼神传递什么信息，但是对上念安眨巴眨巴的无辜大眼睛，似乎传递到一半全掉在了地上。
“咋？眼睛不舒服？”
一直瞅着我干啥？
“……没什么，念安，艾莉诺这两日就由你陪着，照顾好她。”
“哦，好呢。”
“好了，去吧。赶了几天路，想必也累了。先去梳洗歇歇，晚饭时再见。”
卡莱尔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卷羊皮纸。
“艾莉诺，以后不可再如此鲁莽。你若有心，写信或让可靠的人传话即可。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好、好的！我明白了！”
刚松了口气的艾莉诺忽然又像被捏住尾巴的小猫一样一激灵。
“嗯……我知道了，卡莱尔叔叔。以后不会了。”
“他的意思是在担心你。”
念安瞥了父亲一眼。
艾莉诺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她看不见卡莱尔的表情，被羊皮纸挡住了。
念安拐着艾莉诺的胳膊就往外走。
真是的，一张地图而已，看就看，举辣么高干嘛？
离开小会客厅，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艾莉诺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彻彻底底地松垮下来。她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大口气，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模样。
“吓死我了……”
她小声嘀咕，声音还带着点后怕的颤抖。
“卡莱尔叔叔还是那么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他。我刚才真以为他要立刻派人把我绑回王都呢。”
念安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应该不会。”
“为什么？”
“你想啊，你那个病重的爹……啊不是，国王陛下是不是还以为你在皇宫里？”
“对，他还不知道。”
“所以啊，要是突然发现自己女儿莫名其妙的被从维亚尔领‘遣送’回来，我怕他被你气的撑不到源芽节。”
“也是哦……不对，快说呸呸呸！”
“呸呸呸。”
“噗……你果然还是那么可爱。”
“你说啥啦？”
“不，没有。”
艾莉诺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了踢走廊地毯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其实比起父王，我更怕卡莱尔叔叔。”
“哈？”
“卡莱尔叔叔一直和父王交好，从小待我就很好，但严厉起来也是真的严厉。比宫里那些只知道让我学规矩、背谱系、讨好这个讨好那个的人好多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落寞。
“我觉得他可能只是那张破嘴不会说什么好话，其实他本人还是……”
“咳咳，我们还没走远呢。”
“怕啥，有本事揍死我。”
“？”
说话这一块，我只能说你不愧是他女儿哦？
“说起来，其实我以前经常这么偷偷溜出来找你玩。”
“原来是惯犯吗？那个螺丝叔叔没意见？”
“什么惯犯啊！好难听！还有，人家叫罗姆啦……”
居然对第二个问题省略了吗？
“好的，螺母叔叔。”
“总感觉你还是有什么误解……不过，卡莱尔叔叔刚才说的‘影卫副长’……你听明白了？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知道嘛。”
语气里有点小小的意外，似乎原本以为念安会对这些隐秘一无所知。
“听到了一些。”
念安平静地回答，没有多解释。
塞西莉亚导师在讲解某些魔法应用的社会背景时，洛林大叔在休息间隙偶尔提及王都局势时，都或多或少会带出些关于明面势力和水下暗流的零碎信息。
虽然不详细，但足够她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处维亚尔家，有些事，想完全不知道也难。
艾莉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姿态，压低声音道。
“那你记不记得，罗姆叔叔其实以前是卡莱尔叔叔的部下？你小时候还揪过他胡子，把他疼的嗷嗷叫，又不敢对你这小丫头怎么样。后来他才被父王要进影卫的。”
“明明那时候你也是小丫头……”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这就说得通了。
否则，仅凭一位公主的请求，影卫的副长恐怕也不敢轻易动用皇家密道和宝贵的隐秘资源，来随意协助她进入一个公爵的家。
「护送小公主来找念安玩」这件事，恐怕是卡莱尔默许的。
“嗯。”
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也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艾莉诺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或许是觉得念安可能真的不记得那些童年趣事，提了也只是徒增感伤，又或许是觉得念安这种不过分探听的态度让她感到舒适。
两人沉默地走回居住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轻缓的脚步声。
埃德温已经提前安排妥当，念安隔壁那间一直空着、但时常打扫客房里，换上了干净的被褥，壁炉里也生起了小小的火，驱散着北境深冬的寒意，布置得舒适温馨。
念安之前就好奇过，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住，这间卧室却一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还隐约留有某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原来是一直为这位三天两头就往这儿溜的公主殿下准备的。
从王都到北境这么远，出了事儿恐怕那个螺母也担不了责任，而艾莉诺又和自己从小关系就十分要好，所以，今天她跑到霜雪堡来这件事情，不仅父亲知道，国王陛下恐怕也是知情的。
唉，你们就宠她吧。
站在客房门口，艾莉诺探头看了看里面暖融融的景象，又转头看了看身旁安静站着的念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道谢，也许是约定晚上再聊，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最终只是道。
“……那我先去收拾一下。身上都是灰，难受死了。晚点……晚点再来找你。”
“好。”
念安点点头，声音温和。
“需要什么就摇铃，女仆会等在附近。”
“我知道我知道，又不是第一次来啦~”
艾莉诺“嗯”了一声，推门进了房间，又轻轻将门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念安也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似乎留下了诺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