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诺拉，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
“喵？”
“你喵个鬼啊……”
念安是被身边多出来的温度弄醒的。
她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觉得被窝里好像比平时更暖和，还多了点好闻的香味……像是花果，甜甜的，但不腻。
哦……是夏诺薇啊……
她困得很，眼睛不想睁开，只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想再赖一会儿。
不对，你怎么变小啦？
嗯……枕头的感觉好像也不太对？
不那么平整，还软乎乎的……
她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掀开一点眼皮。
视线模糊，晨光有些晃眼。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努力对焦。
杏色的……头发？好多，散在枕头上，有一缕还贴在她鼻子边上，痒痒的。
念安呆住了。
她维持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眼睛因为困意和懵懂而显得雾蒙蒙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杏色发丝，和发丝后面那张安静的睡颜。
诺……拉？
脑子像生了锈，转得很慢。
哦，对，艾莉诺。昨晚……好像来了。然后……就睡在这里了。
不对，所以，为什么她会在我的被窝里？
她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枕头里拔出来。
银发睡得有些乱，翘起了几缕。
她慢慢坐起身。被子随着动作滑下，呆呆地低头看着睡在身边的艾莉诺，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轻轻抬手，将她脸上那缕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好像才终于攒够了处理眼前状况的力气。
她又低头看了看艾莉诺，目光从对方金色的长发，移到安静的睡脸，再移到对方紧紧缠着自己的胳膊。
念安试图把手拔出来。
“哼……唔……”
睡着的少女小眉头皱了皱，睫毛轻颤，好像要醒过来了。
念安不动了，呆呆的回想着昨晚的事情。
——————
深夜时分，念安被极其轻微的动静惊醒了。
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源芽节带来的压力，她睡的不深。
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身体放松，但所有感官都已悄然绷紧。
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极轻，极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刺客——刺客不会这样犹豫。
门被推开一条缝。
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一个纤细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然后迅速而无声地将门重新掩上。
房间重归黑暗。
但念安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能看清来人的轮廓——瀑布般的长发，白色的睡裙，赤着脚，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是艾莉诺。
念安没有动，只是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看着。
艾莉诺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似乎在适应房间里的黑暗，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深吸一口气。
她抱着枕头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过了大概一分钟，艾莉诺开始动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床边挪来。每走几步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念安是否真的熟睡。
念安在黑暗里轻轻眨了眨眼，然后闭上眼睛，呼吸保持均匀。
她能感觉到艾莉诺停在了床边。
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带着花果调的香气，混合着刚刚沐浴后的高级香皂的清新。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艾莉诺就这样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
她在犹豫。
又过了不知多久，床垫的边缘微微下沉。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艾莉诺在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爬上床。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笨拙，又透着股豁出去的决心。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冷空气钻进来，但很快被另一个体温取代。
艾莉诺在她身边躺下，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念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那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念安等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艾莉诺脸上。
她闭着眼睛，但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僵硬地侧躺着，在离念安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根本没睡着，只是躺在这里，维持着这个可笑的姿势。
“诺拉。”
念安轻声开口。
艾莉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睁眼，但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嘴唇也抿得更紧，假装自己已经熟睡。
念安看着她这副样子，眼里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等艾莉诺自己熬不住。
不过十几秒，艾莉诺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极其缓慢地、悄悄地睁开一条缝。
和念安四目相对。
她浑身一僵，飞速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装睡了？”
“我、我没醒。”
她嘴硬地说，然后意识到睡着的人不会说话。
“我在睡觉。说梦话呢。”
“……净扯淡。”
艾莉诺的脸“唰”地红了，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她猛地坐起身，金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我、我就是……就是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对，就是这样！作为朋友，关心一下你的睡眠质量，很正常吧？”
“然后就钻到我被窝里来了？”
念安也坐起身，靠在床头。
“下次可以直接敲门，不用这么小心。”
艾莉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最后小声嘟囔。
“我那不是……怕吵醒你嘛。”
“不用怕。”
念安说，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已经吵醒了。”
“……”
房间里沉默下来。
艾莉诺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杏发垂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也柔软了许多。
“……诺拉。”
“嗯？”
“你是不是睡不着？”
艾莉诺的身体僵了僵。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裙的布料。
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房间……太大了。”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难为情的坦白。
“而且太安静。我在王宫时，晚上总能听见各种声音——巡逻的脚步声，远处的乐声，马车的轱辘声。但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念安静静听着。
月光下，艾莉诺低着头，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她抱着膝盖的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和白天那个活泼明亮、说起王都秘辛时滔滔不绝的公主判若两人。
“我明白。”
艾莉诺抬起头，蓝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里面有些惊讶。
“你明白？”
“嗯。”
念安点点头。
“我刚到这里的时也是这样。甘草镇很小，晚上有风声，虫鸣和偶尔的狼嚎，霜雪堡和那儿完全不同。我也花了很久才习惯。”
艾莉诺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她以为现在的念安会像王宫里那些人一样，说“公主不该这样”或者“你要学会适应”。
这让她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念安就算失忆了，就算变得安静了，也还是当初那个她认识的那个最好的朋友啊。
“所以……”
艾莉诺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被她努力压了下去。
“所以你不觉得我很……？”
“怎么会。”
念安轻轻摇头，月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跳跃。
“害怕一个人，想找朋友作伴，这是很自然的事。和有没有用没关系。”
艾莉诺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还是这么会说话。”
艾莉诺擦了擦眼睛，声音重新轻快起来。
“以前我难过的时候，你也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你只会陪着我，或者……或者给我一颗糖。”
念安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我现在没有糖。”
“没关系。”
艾莉诺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明亮。
她说着，重新躺了下来，这次离念安近了些，动作也自然了许多。
被子被拉好，两人的体温在有限的空间里慢慢交融。
“念安。”
黑暗中，艾莉诺的声音轻轻响起。
“嗯？”
“我其实……不是害怕一个人睡。”
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是害怕一个人。”
念安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在王宫，我永远是一个人。”
艾莉诺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即使身边围着兄长、女仆、侍卫、老师、大臣，我还是一个人。
他们看见的是‘四公主’，不是艾莉诺。
他们对我说话，是因为我的身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他们关心我，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真心。”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以前……我还有你，你看着我的时候，有着最纯粹的善良和温柔，而且……”
她翻了个身，面向念安。
“你看的只是「诺拉」，而不是三公主艾莉诺。”
“嗯哼~”
“所以我来了。不是因为房间太大，不是因为太安静，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至少今晚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