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归寂静。
壁炉里的木炭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明灭。
念安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很柔软。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艾莉诺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艾莉诺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你失踪的这三年，我好害怕。”
“我害怕我又变回了孤单一人，害怕那个真实的诺拉随着的你的消失，也跟着一起死掉了！”
艾莉诺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收紧。
“别担心。”
念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几年辛苦你啦，我回来了。”
艾莉诺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
“你真是……太狡猾了。说这种话，我会哭的。”
念安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握着。
黑暗中，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壁炉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艾莉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轻轻抽了抽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轻松了许多。
“念安。”
“嗯？”
“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念安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我不知道。你不是说，我以前很活泼吗？”
“嗯，特别活泼。”
艾莉诺的声音里也带了笑意。
“静不下来，总是跑来跑去，笑声很大，像个小太阳。
父王说，只要你在的地方，就特别热闹。你会拉着我去探险——把城堡里每一个角落都摸遍，给每一条走廊起奇怪的名字，在花园里建秘密基地，还在厨房偷刚烤好的饼干，分给我一半。”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某种深沉的温柔。
“你从来不怕我。
不因为我是公主就小心翼翼，也不因为我是公主就刻意讨好。
你叫我诺拉，就像叫任何一个普通朋友。
我做错事，你会瞪大眼睛说‘诺拉你怎么能这样’，然后拉着我去道歉。
我难过的时候，你会安静地坐在我身边，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陪着我。”
“有一次，我被宫廷教师训哭了，躲在花园的蔷薇丛后面。
你找了我好久，最后在刺丛里找到我，手臂都被划伤了。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说‘别哭了’，你只是坐在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糖纸都皱了——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艾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你说，‘诺拉，糖是甜的。吃了甜的，心里就不会那么苦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月光缓慢移动，从床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那是你。”
艾莉诺轻声说。
“和现在这个温柔的、会握着我的手的你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念安静静听着。
艾莉诺描述的那个活泼爱笑、会分糖给朋友的小女孩，在她脑海中隐约成形。
那些记忆虽然丢失了，但艾莉诺话语里的情感是真实的——那份对过去的怀念，对那个“小太阳”般的朋友的眷恋，以及对现在这个温柔平和的她的接纳。
“诺拉。”她再次开口。
“嗯？”
“糖还甜吗？”
艾莉诺愣住了。
几秒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有泪意，但更多的是温暖。
“甜。”
她轻声说。
“你给的，一直都甜。”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念安，声音闷在枕头里。
“好了，我要睡了。不准再说话，不然明天会有黑眼圈，就不漂亮了。”
“好。”
念安默默往两人中间塞了一个枕头。
“呀？”
“我怕半夜把你踹下去。”
其实是念安总觉得，虽然自己和诺拉都是女孩子，但是真的睡在一起的话，冥冥之中会感受到来自某个小金毛的怨念。
“那倒无所谓啦，我小时候都习惯了。不过每次我都会自己爬回来睡的。”
“？”
原来我以前这么生猛的吗？
还有，这种事情不要习惯啊喂！
“就这样，听我的。”
“好吧。”
艾莉诺不情愿得嘟囔着，又背过身去。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慢慢沉入睡眠。
——————
晨光渐亮，房间里的事物轮廓清晰起来。
念安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艾莉诺，等待她醒来。
嗯，中间那个枕头已经在地上了，也不知道是被谁踢下去的。
反正不是我。
那肯定就是艾莉诺了。
艾莉诺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那双湛蓝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焦点涣散，然后缓缓聚焦，对上念安的视线。
停顿。
眨眨眼。
再环顾四周。
艾莉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睡裙的肩带滑下一半，金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可爱。
“我、我怎么……”
她看看念安，看看床，再看看自己，最后目光回到念安带着笑意的脸上，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羞赧。
“我昨晚……我不是……我是说……”
“你半夜溜进来，说不想一个人，然后睡在这里。然后把我的枕头踢了下去。”
念安平静地总结，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摊上，然后转身看向艾莉诺，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早上好。睡得好吗？”
艾莉诺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她手忙脚乱地拉好滑落的肩带，理了理头发，声音因为刚睡醒和窘迫而有些沙哑。
“还、还行，没掉下去几次……你呢？我有没有吵到你？”
“没有。”
原来是和枕头一起被踢下去了吗！？
所以当时夏诺薇到底是怎么跟我和谐地抱着睡的啊喂！
念安摇头，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更大的缝隙。晨光涌进来，将房间照得透亮。
“我睡得很好。”
艾莉诺从指缝间偷看她，见她真的没有生气的样子，才松了口气，但脸还是红红的。
“那就好……我、我这就回去——”
“不急。”
念安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看着艾莉诺，声音轻轻软软的。
“先洗漱吧。我让莉娜给你送热水来。”
“不用不用！”艾莉诺连忙摆手。
“我自己回去洗就好！”
念安没理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对外面候着的女仆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等一会儿就好。”
艾莉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谢谢……”
“嗯。”
念安应了一声，走到壁炉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晨光越来越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晰。
“念安。”艾莉诺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
“嗯？”
“昨晚……我说了那么多，你不觉得我很烦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那是真话。”
“而真话，从来不会烦人。”
艾莉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她边笑边说，声音里带着释然和满满的温暖。
念安看着她笑，唇角也弯起温柔的弧度。
晨光里，艾莉诺的笑容明亮鲜活，她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有点小傲娇的公主，但好像又有些不同——更放松，更真实。
笑了好一会儿，艾莉诺才坐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但是念安，你真的……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
“啧……刚夸你两句。”
念安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手理了理艾莉诺凌乱的头发。
“等热水来了，洗漱一下。然后吃早餐。一会陪我去洛林大叔那边，有兴趣吗？”
艾莉诺原本还在幽怨的大眼睛立刻亮了。
“当然当然！现在就可以去吗？”
“要先洗漱，吃早餐。”
念安耐心地重复，指尖轻轻将她一缕翘起的发丝理顺。
艾莉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裙，脸又红了。
“对、对哦。那我等热水来了，洗漱完就回去换。”
她说着，又迟疑了一下，看向念安。
“那个……昨晚的事，能别告诉别人吗？特别是卡莱尔叔叔和埃德温管家。太丢人了……”
“不能。”
“咦咦咦！！”
“除非~你求我~”
“求求你。”
“怎么这么没骨气……算了，放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艾莉诺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跳下床，赤脚跑到门边，又回头朝念安挥挥手，“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很快就好！”
然后她像只轻快的小鸟一样溜出房间，消失在隔壁房门后。
念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静立了几秒。
床铺因为两个人的睡过而有些凌乱，空气里还残留着艾莉诺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来自自己的，遍布房间的茉莉花气息混在一起。
她走到床边，指尖拂过艾莉诺睡过的那一侧，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昨晚的一切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但这一切又确实发生了。
啊啊啊……
求如何让夏诺薇不吃醋教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