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中央，洛林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依旧没有佩戴任何护甲，但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早上好，大小姐和……公主殿下？”
洛林像是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观众，明显愣住了。
“早，洛林先生。你们不用管我，我就看看。”
艾莉诺找了个能看清全场又不会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抱着膝盖，准备观看这场“据说很严格”的训练。
洛林点点头，便朝念安看去。
“先热身。”
洛林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艾莉诺托着下巴看。
嗯，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洛林从脚边的木箱里抓起一把碎石，在掌心掂了掂。
“老规矩，三十颗，全角度，不规则间隔。”
他说。
念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在场地中央站定，闭上眼睛，开启了魔力感知。
她忽然有点想笑。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场景，她坐在边上看洛林和巴尔克对练，如今坐在边上的人变成了艾莉诺，而被练的人成了她自己。
下一秒，洛林手腕一抖，沙土化作数十颗指节大小的土块，从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朝念安激射而去！
艾莉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十颗土块，不到十五秒全部落空，啪啪啪地打在后方木桩和沙地上。
念安睁开眼睛，气息丝毫未乱，训练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沾到。
艾莉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念安的实力完完全全超出她的预料。
就光是这个“简单”的练习，皇宫里很多老骑士都未必做得到。
洛林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场边，拿起两个用细绳拴着的小皮袋，里面似乎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将皮袋一左一右挂在念安身侧大约三步远的木桩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几颗颜色不同的石子——红的，蓝的，灰的。
“还是躲开石子，但是有新的规则。”
他指了指那两个皮袋，“我会随机击打皮袋，产生声音干扰。你要在躲避的同时，判断皮袋被击打的方位和节奏，并在躲避结束后准确复述。”
艾莉诺抱起自己的膝盖。
这什么训练？既要躲攻击，还要听声音记顺序？一心二用？
念安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再次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训练开始。
石子从各个难以预料的角度飞来，速度时快时慢，有时甚至两颗、三颗同时到达，封死所有常规闪避路线。
皮袋的击打声夹杂其中，毫无规律，有时在石子飞来的瞬间，有时在躲避的间隙，有时甚至连续击打不同皮袋制造混乱的节奏。
艾莉诺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场中的念安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叶子，却又始终从容不迫。
她的动作幅度依旧很小，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调整重心、偏转角度，就能让那些凌厉的攻击落空。她的身体似乎有种奇异的“预感”，总能在石子临身前做出最省力、最精准的应对。
更让艾莉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样密集的攻击和干扰下，念安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她眉目舒展，呼吸悠长平稳，仿佛不是在应对一场高难度的训练，只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所以说啊！这也太吓人了吧？
就好像跟你一起摆烂的同桌突然失踪了几天，回来以后就能面不改色随便做出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了一样。
王宫的资源无疑是全国最优越的，而艾莉诺本人也拥有着超越同龄人的天赋。
可她认定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
难道说，是因为洛林的教学？！
要是能把洛林先生请来指导一下自己……
艾莉诺摇了摇头。
念安:那你会被种进地里。
最后三颗石子呈品字形封死了上、左、右三个方向，而两个皮袋被交替快速击打，发出一串急促杂乱的“噗噗噗噗”。
念安如果往上跳的话，肯定会撞上它们，除非跳的够高。
艾莉诺很难想象念安这个小身板能原地蹦出她自己的身高。
于是念安做了一个艾莉诺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猛地向前扑倒，但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单手撑地，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横向翻滚，重新站起时，三颗石子已在身后落地。
所有攻击停止。
念安轻轻吐出一口气，额间终于有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看向洛林。
“左一，右二，左三，右一左一，左三连，右一，左右交替四连击。”
洛林检查了一下皮袋和地面，点了点头。
“全对。休息三分钟。”
“五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一分钟。”
“啧。”
念安不满地射了撇嘴。
艾莉诺坐在石阶上，整个人还有点发愣。
她看着场中正在用袖子擦汗的念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真是两个月能做到的事情？
艾莉诺忽然想起，这样水平的训练，她已经进行了整整六十天。
每一天，或许都是这样开始。
念安走到场边，一屁股坐在艾莉诺旁边，拿起水壶小口喝水。
她注意到艾莉诺的目光，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清澈透亮。
“等很久了吗？刚刚你好像都没顾上喘气，可别把自己憋坏了。”
“还、还好。”
艾莉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你刚才……很厉害啊。那些石子，怎么都能躲开？”
而且居然还有功夫观察到自己在下意识憋气。
“看多了，就习惯啦。”
念安简单地说，又喝了一口水。
“洛林大叔丢石子的方式有规律，虽然每次都不一样，但看肩和手腕的动向，能预判一点。”
“看肩和手腕……”
艾莉诺喃喃重复。她刚才只看到石子乱飞，哪里注意到洛林肩膀手腕的细微动作？
“而且，”
“而且？”
念安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闭上眼睛，有时候反而‘看’得更清楚。空气的流动，声音的方向……比眼睛可靠。”
艾莉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还想问什么，洛林已经走了过来。
“休息时间到。下一项，近身应对。”
“真就一分钟啊……”
“今天用双棍。我会攻，你守。依然是只守不攻，用任何方式化解，倒地或出界算停。顺便一提——今天也是六成力。”
念安将水壶放回原处，走回场中。
洛林动了。
没有预兆，双棍如毒蛇出洞，一上一下直取念安咽喉和心口。
速度快得艾莉诺只看到两道灰影。
念安向左前方踏出一小步——这个角度很刁钻，恰好切入双棍攻击的死角。
同时右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用手腕外侧轻轻磕在下方那根棍身的中段，刚好让棍子的轨迹偏了寸许，从她腰侧滑过。上方的棍子则因为她前踏一步，已经过了最佳攻击距离，被她侧头让开。
洛林变招极快，双棍回旋，改为横扫。
念安这次向后小跳半步，左手在身前虚握——一面半透明的冰盾在掌心瞬间凝结，正好挡住横扫的棍身。
她特意做了遮掩，以防止艾莉诺发现自己能够无咏唱使用魔法这件事。
“砰！”冰盾碎裂，瞬间消失。
但棍子的力道也被抵消大半。
念安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后滑开，同时右手向前一推——没有冰刃，而是一股无形的气流，不大，但足够让洛林追击的脚步滞缓一瞬。
就这一瞬，念安已重新站稳，双手再次垂在身侧，呼吸微促，但眼神专注。
艾莉诺看得愣神。
刚才那套应对，从切入死角，到精准敲击，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每一个应对都简洁有效，而且透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不是说不费力，而是那种“我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我就这么做了”的自然。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中间用了魔法……？不不可能的，她没有听到念安咏唱的过程。
但是用手硬抗一棍子？那也太疼了吧。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艾莉诺认知被不断刷新的过程。
洛林的攻击连绵不绝，双棍在他手中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灰影，从各个角度、以各种组合攻向念安。
刺，扫，砸，挑，虚招实招交错，节奏时快时慢。
而念安的应对，每一次都让艾莉诺更加意外。
她很少硬碰硬。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移动——小而精准的步伐调整，配合身体重心的微妙变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让攻击落空，或者让攻击的力道无法完全发挥。
当她必须格挡时，用的也往往不是蛮力。
冰盾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而且厚度、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刚好抵消攻击又让艾莉诺看见。
更多的时候，她用的是艾莉诺看不懂的“小技巧”。
这些技巧单独看都不起眼，甚至有些“取巧”，但组合在一起，配合她那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冷静的判断，竟然让洛林连绵不断的攻势屡屡受挫。
艾莉诺看到洛林的双棍又一次被念安用极其巧妙的角度引偏，擦着她肩头掠过，而念安已经趁势滑步到了他侧后方——虽然按规则不能进攻，但那个位置，如果是实战，已经可以发动致命一击了。
洛林收棍后退，点了点头。
“可以了。近身应对有进步，懂得用环境了。”
念安松了口气，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
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还是被击中了几次。”
她指了指自己左肩和肋侧——训练服上确实有两处淡淡的灰痕，是棍子擦过的痕迹。
“正常。要是一点碰不到你，我脸往哪放？”
“？”
“咳……毕竟今天有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