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镜面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士道和无光走在那些碎片之间的缝隙里,脚下没有地面,却每一步都踏在实感上——像踩在厚厚的玻璃上,冰冷、坚硬,偶尔传来细微的“喀啦”声,仿佛随时会碎裂。
“这里……就是她的内心?”士道环顾四周。
那些碎片折射着微弱的光,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模糊的、灰白的,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他试图靠近一块较大的碎片,想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但一靠近,画面便开始扭曲、溶解,像受惊的鱼群四散逃开。
“没错。这种现象我虽然知晓,但还是头一回见到。”无光走在他前面,破碎的身体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我们继续摸索看看,查清她反转的原因。”
“嗯。”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
已经走了不知多久。每次靠近那些记忆,画面都会扭曲溶解,甚至有个别记忆被绿色的火焰缓缓吞噬。
但并非全无收获。
在记忆溶解或燃烧的瞬间,士道和无光从映射出的画面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这位精灵【神射手】与其他精灵有过不少来往,关系甚至相当不错。
可惜,那些精灵的样貌全都变得模糊不清,有些身影简直像名侦探柯南里的“小黑”,只剩一团轮廓。
这个发现不仅没有让士道安心,反而让他压力倍增。
“怎么还有这么多精灵……这真是我能解决的吗?”这样的念头在士道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士道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走在前方的无光通过那根看不见的触手察觉到士道不见了,猛地回头,随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坠入了另一个空间。
……
士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呆呆地坐在一张座椅上。
身旁,无光也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两人面前是一座新干线车站,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士道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无……无光小姐,这、这是什么情况?”他有些结巴。
“我们好像是掉进了她的‘深层心理’。”无光抬头环顾四周,站起身,士道也连忙跟了上去。
“深层心理……是什么?”
“反正就是很复杂的东西啦。”无光不知道怎么解释,随口糊弄过去。
“士道,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了?哪来的不对劲?咦——”
士道话说到一半,自己也发现了问题。
车站里的人流如常,但每个人的脸部都被打上了一层模糊的黑影,像是一张张被刻意隐去的面孔。
唯独视野的中心,一对年轻夫妻怀中的婴儿,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两人朝那对夫妻走去。士道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完全看不见他们——有人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
士道还没从“这些人看不见我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周围的景象就骤然变了。
车站里原本平静的人流突然骚动起来。
尖叫、推搡、奔跑——有人大喊:“有劫匪!”士道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脸上同样打着模糊黑影的男人冲进了候车区,手中握着的不只是刀具和棍棒,还有两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天花板开了两枪,枪声震得所有人抱头蹲下。
“这是!有人要劫车!”
“士道先生,这里的事情,我们无权干涉,你要看到的,那些人穿过我们的身体。”无光向士道说明情况,制止了士道想去干涩的行为。
“这里我想的没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个精灵的深层记忆,或许是连她也记不清的记忆。”无光淡淡说道。
“所以,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是已经发生过的,是她在脑内模拟补充的,想象的记忆,我们,没法干涉,也无权干涉,士道,干涉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只能静静观望了,而记忆的主人也很明显了,就是场上唯一脸部清晰的那名婴儿。”
听闻无光的话,士道向婴儿望去,也察觉到了婴儿和精灵的相似。
“这个婴儿的发色和精灵好像啊!”
士道近距离接触过【神射手】,知道她的发色是白绿渐变色,而此刻,那名婴儿的发色和精灵如出一辙。
“等一下,可那个婴儿分明就是人类啊,为什么会变成精灵啊!”士道发现了问题。
“这个我不知道,你问你妹妹去,她作为那个什么什么组织的司令,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无光也不清楚,而是很干脆的结束了话题。
这时......劫匪登场了。
“都别动!老老实实别出声!”为首的劫匪嘶吼着,指挥同伙试图强行登上一辆刚刚进站的列车。
乘客四散奔逃,但劫匪们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分工明确,有人守住车门,有人持枪威慑人群。
就在列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
她的脸同样被模糊的黑影遮住,看不清五官,但身形比士道矮一截,穿着一件蓝色制服。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个劫匪刚刚举起枪,她的脚已经踢中了他的手腕,手枪飞上半空。
紧接着她侧身闪过另一个劫匪挥来的棍棒,顺势抓住他的手臂,一拧、一推,那人惨叫着手臂脱臼,摔倒在地。
枪声再次响起,但打偏了,子弹嵌进站台的柱子里。女孩猫腰躲过,膝盖顶入持枪者腹部,那人直接弓成虾米,她补上一肘砸在他后颈上,干净利落地放倒了第三个。
剩下两个劫匪慌了,转身就跑。女孩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护住身后的车厢门。
士道注意到她的呼吸几乎没有乱——这身手,比AST的折纸恐怕也不遑多让。
但劫匪跑了,却并没有跑远。
其中一人慌不择路,迎面撞上了那对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妻。
他伸手一推,将婴儿的父亲搡到一边,顺势从母亲怀里夺过了那个襁褓。
婴儿的哭声骤然响起。
劫匪抱着婴儿拔腿就跑,身后婴儿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边跑边回头朝女孩的方向开了两枪,都被女孩躲过。
可他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的行李——一只行李箱横在路中间,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襁褓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向列车轨道。
婴儿的哭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不好!”士道下意识冲了过去。
就算无光提醒过自己,但士道看着这个场面还是没办法无动于衷。
他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什么都碰不到——他扑向站台边缘,整个人摔进了轨道里。
但他没有感受到铁轨的冰冷,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因为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列车从隧道中呼啸而来,灯光刺眼。
士道本能地缩起身体,但那辆列车径直穿过了他。
没有撞击,没有碾压,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他的身体像一团空气,列车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地蹲在铁轨中央,列车已经驶过,车尾的灯光渐渐远去。
他颤抖着从轨道里爬上来,手脚并用地翻过站台边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在意——因为他本来就不存在。
而那个蓝衣女孩,在士道扑出去的同时也动了。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从站台边缘跃出,整个人扑向那条抛物线。她在半空中伸出手臂,死死地将襁褓揽进怀里,然后——
列车从隧道中呼啸而出。
那一瞬间,士道看见她的身体被列车撞飞,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朝站台另一侧飞去。
但她的手臂没有松开——她将襁褓紧紧抱在胸口,用自己整个身体当作了缓冲垫。
她重重地撞在了站台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上。
金属柜门凹陷下去,玻璃碎裂,里面堆叠的饮料罐被挤爆,各种颜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浇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嵌在贩卖机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旧玩偶。
但她的手臂依然环在襁褓上,十指交握,像一把锁。
婴儿在她怀里,被她的身体护着,毫发无伤。
婴儿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碎玻璃上,颤抖着将婴儿从她怀里抱出来。
婴儿哭了——尖锐的、响亮的哭声,说明那个孩子没事。
而那个蓝色身影,头歪向一边,脖子像是断了。
血从她的发际线往下淌,和饮料混在一起,红、黄、白,黏稠地凝固在她的脸上、衣服上、碎裂的玻璃渣上。
她的胸口几乎不动了,但她的眼睛——那双在黑影中唯一清晰的眼睛——还睁着,努力地、缓慢地,朝婴儿的方向转动。
她看到了。
那个孩子活着。
她闭上了眼睛。
此刻,覆盖在她身上的模糊消失,露出那副宛如天使一样的容貌,天蓝色的头发,有黄绿红三色点缀,此刻却沾满血污,眼睛是紫色的却被鲜红的血液覆盖视野。
婴儿的母亲抱着孩子,泪水模糊了脸。
周围那些脸上打着黑影的人群也开始动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报警,有人蹲下身试图把女孩从贩卖机里拉出来,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一地的血和饮料。
士道看见婴儿的父亲站在人群边缘。
他刚刚被劫匪推倒,华丽的漆黑制服也丝毫没有一丝灰尘,但他像什么也没感觉到。
此刻他脸上的模糊的黑影也消失了,是一副十分俊美的容貌,甚至让士道觉得有一些眼熟,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嵌在贩卖机里的蓝色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是那种亲眼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空洞麻木。
婴儿还在哭。
士道站在那里,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碰不到她,救不了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记忆。
是追忆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而那个蓝衣女孩,大概早就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士道就觉得很难受。
“这……我也看不明白了。”无光也困惑了。
这种记忆为什么会藏在精灵的深层心理之中?而且,看完了这个记忆也照样找不到精灵反转的原因——这无疑让无光有些烦恼。
就在此刻,那个蓝衣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眼神开始颤抖。
随后,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留下一扇门。
“这又是怎么回事!”士道看着周围的变化,再次问向可能知道情况的无光。
“深层心理……结束了。可恶。”无光懊恼地咬了咬牙,“士道,这次情况太特殊了,完全没有查到反转的原因。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
“原始?办法?无光小姐你是想让我干嘛?”
“过了这扇门后,我们将直面这位反转精灵的内心自我。所以,就当是为了她——”无光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对她使用物理的办法,唤醒她。”
跨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