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音！士道他什么时候醒过来？”十香的声音带着急切。
“小士并无大碍，不过是操劳过度，体力透支严重。只需要足够的时间休息，自然就会醒过来了。”
“那大概要多久？”
“估计要睡上一整夜吧。”
从那天傍晚开始，十香就一直守在士道床边。她没有怎么说话，也没有吃什么东西——所有食物在士道没有睁开眼睛之前都索然无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士道的脸，把他的手掌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等着他睁开那双眼睛。
琴里也来过几次。每一次她都是在床前徘徊片刻，或者坐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去。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哥哥休息，又不愿意让医护室其他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走出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珍宝珠。
“无论是作为司令还是作为妹妹，”她低声说，“我都挺失职的。”
走廊一片寂静。
———
士道睁开眼睛时，最先看到的是佛拉克西纳斯医护室的天花板。不算熟悉的白色，但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了。同样的床位，同样的消毒水气味。
唯一不同的是，床的两侧各趴着一个人。一边是他的妹妹琴里，另一边是他封印的精灵十香。两人都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像两只看门的小动物。
士道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在不惊动她们的情况下坐起来，但那个微小的动作——也许只是他手指的抽动——足以让十香几乎是同时醒了过来。她猛地抬起头，先是看到他的手在动，然后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移，落在他脸上，确认他的眼睛真的是睁着的。
她呆呆地看了他好几秒，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她眼眶一红。
“哇”的一声，十香扑过来抱住了他，力道之大让士道的后背撞上床板：“士道！你醒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睡了那么久……我好害怕你醒不过来了，好害怕你丢下我走了，好害怕你再也没法和我一起约会了……”
“对不起，十香。”士道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还有些哑，“但你看，我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十香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还在轻轻抖。士道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到今天下午。”回答他的不是十香——琴里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淡，像是刻意不让人听出什么。
她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根珍宝珠，表情看似若无其事，但眼眶边缘是红的，像刚被什么东西烫过。
“琴里……”
话没说完，琴里一拳捶在士道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大概只有平时的一半。
琴里的声音哑了一下：“啧，没事吧！”她下意识伸手去抚摸他的肩膀，但很快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士道脸上浮现出那副熟悉的笑脸。
“你这笨蛋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十香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我一直在想，你要是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你和我约好的那些事情，我还没和你一起体验……”
“你和他约了什么？”琴里瞪她一眼，语气没好气——但那里面更多的像是某种笨拙的掩饰。
“他教我人类的常识，还有住所，还有食物，还有约会——”十香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
“行了行了，别哭了。”琴里别过脸去，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士道，你还不快哄哄她。”
士道只好继续摸着十香的头，一遍一遍地安抚她。但余光里，琴里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明显没怎么睡好的脸色，让他有些在意。
“琴里，”他开口，“你看起来很累了，要不要……”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佛拉克西纳斯的司令官。”琴里没好气地打断他。
“琴里，过来。享受哥哥的安抚是妹妹的合法权益。”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认同小士的看法。”
门的方向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令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依然是那块平板，但表情比平时柔和一些。“琴里，你过度劳累了，需要休息。”
“令音，你怎么也——”
“琴里，”令音的语气不重，但很稳，“你从昨天忙到今天，又一直没合眼地守在床边。就算是司令官，也总该有休息的时候。”
琴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只是不情愿地“啧”了一声。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靠向士道肩膀的另一侧。
士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琴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极轻的气音，像是一只猫不想承认自己在被摸。
“啊~欧尼酱的手，好大......”琴里发出了很小的撒娇声音。
本来应该是很难听到的，但士道却不知为何听的很清晰，不过士道此刻也不敢把这件事爆出来。
没过多久，琴里的呼吸就平稳了下来，沉沉睡了过去士道把她安置在自己病床的旁边位置。
片刻后，十香被两名女员工带去检查身体。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士道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才跟着走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令音和士道两个人。
“……你还要再休息一会儿吗？”令音问。
“不用了。”士道说，“我睡了够久了。”
“那个，她呢？”士道开口询问令音。
“你是说？另一只精灵吗？”
“没错，就是她，她叫追忆，她现在在哪？”
“追忆吗？我听过她念自己的名字。”令音的语气依然平稳，“在你昏迷期间，我把她安置在佛拉克西纳斯上了。”
她顿了顿：“不过她的情况比较特殊。经过观察，我发现她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只保留了少量的本能记忆。因为这种缺失，她也失去了语言能力。无论我怎样尝试引导，她都没法开口说话——唯独对自己的名字，似乎还保留着某种模糊的熟悉感。”
“不会说话……”士道皱起眉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空洞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担忧。
失去了一切记忆，又无法沟通，追忆究竟要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立足之地？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啊，令音？”
“这点你暂时不用太过担心。”令音的声音依然沉静，“我有一个朋友，她有这方面的办法。如果运气好一些，应该下周就能解决追忆的沟通问题。”
“那就拜托你了，令音小姐。”
“不过，小士，除了记忆缺失和语言障碍之外，追忆还有另一个心理上的问题。”令音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略微压低。
“什么问题？”士道心中一紧。
令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出医护室，士道会意地跟了上去。两人在走廊上并肩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方便交谈。
“小士，你知道‘雏鸟情节’吗？”
“雏鸟情节？”
在士道困惑的目光下，令音缓缓开口解释：“在自然界，一些刚出生的动物，会把它们看到的第一个活物认作自己的母亲——无论那个活物是不是真正的母亲。这是一种本能反应，目的是在失去父母的情况下保证生存。这种行为的学术名称叫‘印随行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雏鸟情节’。”
士道安静地听着。
“追忆醒来的时候，她的状态和刚出生的雏鸟几乎没有区别。绝大部分记忆都消失了，语言能力消失了，连‘自己是谁’这个概念都模糊不清。但她唯独记住了你——不是通过记忆，因为她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是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她残存的某种感知系统，记住了‘这个人不会伤害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她醒来后第一个主动触碰她的人。所以无论你怎样靠近她、触碰她，她都没有躲开。在她的感知里，你是安全的。”
令音停了一下，目光望向走廊尽头：“这种情感……严格来说，称不上是‘喜欢’。因为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有过去的参照物来辨别这种感觉。她只是需要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而你刚好是她睁开眼睛后，第一个被她抓住的人。”
“她知道你叫什么吗？”
“我好像没有告诉她。”士道回忆了一下，发现确实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所以她不知道你的名字，但她知道你的声音是安全的。因为‘印随行为’，她把你当作一个可以依赖的存在，认定你不会伤害她。对她来说，你是值得信任的。”
令音转过头，直视着士道的眼睛：“小士，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有负担。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追忆的恢复都离不开你。你需要成为那个能让她重新站起来、重新学习如何生活的人。你不需要一直陪着她，只要她知道你在、知道你是安全的，她就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锚点——我相信她迟早能慢慢融入这个社会。”
士道沉默了很久：“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那就不要让那一天到来。”
令音说完，没有再停留。
她转身离开，走廊里只剩下士道一个人。
和令音谈完之后，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情况太多太乱，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不免有些百感交集。
这时候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那个时候陪自己一块的家伙，去哪里了？
“无光哪里去了？”这个问题涌上士道的心头。
不知为何，当他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脖子上多了一层柔软的触感。
是一条触手。那条白色触手围巾不知何时又显现在了他的脖子上，而他一直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他低头拿起围巾，上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我在你的自我心道里，处理一些问题，顺便休息一下。你知道的，我没有身体。——无光】
士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望着头顶的灯光，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唉……自己真的能担负那些孩子们的未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