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
“就算你想把问题丢给我,我也没什么解答的。”
我哀叹着——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事情实在是荒诞,还是担忧这小镇的闭塞程度。已然落座的我们二人便在酒馆角落坐着,睁眼瞧着那白痴继续着信口胡说。
而且,就算不想听也没办法。因为那夸耀般的自言自语实在是太大声,再加之这酒馆的人们的确是爱捧她的场。每当她说一句,就像是一枚重石子被丢进水面,噗通一声,就接连着扩散开一片片水纹。
“你们是不知道那杰克有多吓人,我跟你们讲啊。那黑乎乎的家伙长着三个脑袋,六个胳膊!”
“那他怎么看的路?”
“哎,还能是什么理由?轮着来呗。先是左边盯梢,右边休息,等轮到出主意了,中间的才动一动。”
作为伪物也未免低劣得过分。
真要说有什么相似度,也只是她同样跟我长着金发,又同样有着碧绿的眼瞳——标志性颜色的特征能对得上…
可别的呢?
首先,没可能真是我的远亲。那发色只是同样为金色,亮度比对起来,其实更泛橙色。
仔细一打量这丫头身上的穿着,肩披着的术士披肩,乍一眼看着似乎很精致,连带着绣的金边也分明亮着光彩。
但只要稍微对魔导道具学有哪怕常识程度的理解,也能发觉那布料上铭刻的绝非是魔导回路,就只是用线勾着的莫名其妙花纹,并不存在任何魔法学上的意义
至于她旁边立着的法杖,同样只是看起来唬人的样子货。用瞧着蛮古老的枯枝,绑着画满咒文的白色绷带,又在尖端镶嵌挂着几枚水晶——
可也就除了好看以外,一无是处罢了。说起来,有谁会把水晶用绳挂在魔杖上?就算不去考虑那一眼地摊货的水晶品质,光光是这点就能一棒子打死。
这人绝对在任何意义上都称不上是了解魔法,更别提是什么十二席了——学院里随便挑出几个上了几个月的课的学生,都能直接把这滑稽的舞台给掀了。
“那长着那么多胳膊又是为什么?”
“它们猎杀那些可怜的小丫头就是靠那个。你想,它凭什么能悄无声息地,眨眼间杀了那么多人——当然就是因为几只手先捂她眼睛,再匀出几只去捂她的嘴。”
“然后啊,再用剩下那条胳膊把肚子给切开……那肠子和血就流一地!”
然后,我心中的愁思愈发浓郁。
虽然我的确是三流的魔法师,唯独迪斯特的血脉能让我稍微觉得自豪。可是真看见这样缺憾的赝品,我开始发自真心觉得自己可悲了——难不成自己的山寨货也只配是这个程度?
这次不是因为什么低劣感,或者道德伦理方面的麻烦纠结。
单纯是觉得无语,若不是在这镇子中简单逛了一圈后,实在是找不到别的酒馆,要不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打算在这地方歇脚。
连带着想到自己的名声要这样变得难听,便没办法不觉得太阳穴刺痛得要命。
“老师,冷静些嘛!就当是那个,呃…啊,免费的喜剧表演?”
他作为当事者反而是听得津津有味,拿着刚端过来的冰镇橙汁喝了一大口,像是怕听漏了一样继续听着。
虽然那个扯着我名号的白痴说的东西与实际情况基本没关系,只是将那起事件外泄的名词人名挪用了过来,然后编了个完全架空的虚构故事……
“…有那么有趣?”
赤发的少年扭过脑袋跟我对视着,弯眸眯着眼,就这样乐呵笑着回答我。
“就是有吧。”
…好吧。
我承认,抛去那些槽点多的地方,只要把那名字丢掉,当做解乏的故事还是算挺有乐子的,若是能手抄下来成书,大概在非迦尔拉城的地区都会卖得挺火。
不出于任何其他的情绪,只从客观上来考虑,值得我给出这个评价。
虽然那扮相蠢得过分,一开始让我觉得是在抹黑我,差点走上去跟她议论议论真相是什么——现在看来我还是要承认她的确有这方面的才能,纵使是用在难看的地方。
我伸手正打算从盘子里再拿起块薯条,摸索了半天却摸了个空,无论我怎么去抓,所碰到的只有冰凉凉又硬邦邦的盘子。
……?
转头看眼,发现那小子早就抓着剩余一大把在手里吃着。
应该是因为坐得实在不远,所以当我发现的同时,他同样扭过头看向我。
我先是瞥了眼他手里的薯条,又转眸瞥向他,然后用指尖轻敲敲那盘沿,示意着他不要太过分。
就这样僵持好一段时间,直到他像傻瓜一样吐出舌头扮洋相,然后像破罐破摔一样,张开大嘴似乎是打算一口气全吞进嘴里——
我跟他争抢了好一段时间,险些连桌子与桌上的香料都掀了,直到我选择直击艾克那小子的痒痒肉,这才从这赤发白痴的手里抢回一部分,宣告了我单方面的胜利。
用两只手指捏着一根薯条,我在那恶魔茄的酱料里搅了搅,正如同胜者要明确强者可以羞辱弱者,我特意得意地瞄了他一眼……一点一点将那尖端沾满酱汁的薯条逐渐吃下。
“话是那样说,可老师不是也没去拆她的台么。不管她表演得好不好,迪斯特家的名号不也不是能这么随便用的?”
咳。
这句话差点让享用胜利的薯条的我噎死。我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的事情,这时候特意扯出来可不就只是为了让我难堪?
果不其然,这不知礼貌的小子就在笑着看我,仿佛他如何无辜地摊开双手。我还不知道这白痴也染上了戏弄人的坏习惯,就只好是侧过脑袋,简略些试着去敷衍那问题。
“…一码归一码。”
“哦,出现得真晚啊,老师害羞的台词。”
“有什么可得意的…!?”
这家伙是幼稚园小朋友吗!这方面这么较真胜负干什么?…果不其然脸颊确实有些发烫,我故意是装作埋头享受薯条,顺便听着那另一边小丑系白痴的高谈阔论,只有这时感谢那吵闹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为了照顾陌生人的生计,就连扯到自己的名誉也能闭着眼当作没看见——斯莱文说的没错,要真的都是老师这样的贵族就好了…”
“………”
是啊,既然是一开始去打量了,我便明白那金发丫头有怎样贫困的境地。虽然她已经大概竭尽全力去扮演自己是个大款,是个贵族,是一个尊贵的魔法师。
可那寒酸得要命的装扮,对于不懂魔法的他们也许意识不到,但同行就不一样了。无论是破损处最廉价的用魔法丝线修补的方式,还是绑在那法杖上的简易魔导回路绑带——
别人我没有原谅的权利,假设她扯的是别人的名号,我这时定然就不会选择没看见,而是直接拆穿那卑劣的虚伪行径。
可若是我……
有何不可?
我想,我至少有着决定自己名誉的权利。
纵使我明白这丢人,定然败坏我一直以来的名气,现在太阳穴也刺痛得要命,全身鸡皮疙瘩竖起来,想要快些从这倒霉地方逃出去——
这当然是反感,我明白。
…但反感并不等于一定要去解决……倘若要因为这种理由来论述我虚伪,我不否定,这的确如此,可是真要让我定义,自找苦吃至少是自己有权利去决定的事情,而不会连累别人。
我悄悄抬眸看过去。那个似乎在酒馆的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身影,迸发着是多么自信的光彩?连我自己都为之佩服——
我盼着她能早日幸福。
难得地,心里祈祷着。
不知为何,在上次事件结束后…隐约觉得,奇迹发生并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事情,就像是亲临过一样,发自内心这样坚信着。
所以,开始祈祷着。
祝福她早日幸福,不必再行这类卑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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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的吟游诗人提着钱袋从酒馆里走出。
她愉快地哼着曲调……啊啊,杰西卡,你怎么就这么了不得呢?靠着花言巧语就能把那群傻瓜忽悠得团团转,轻而易举地填饱了今天的肚子。
用手掂量掂量了钱袋…里面刚到手的钱币摩擦着发出声响,让她没办法不嘴角上扬得厉害。
除了她谁还有这样的办法呢?没有吧?
好啦,好啦,好啦,今天说得嘴都干了。虽然努力工作是好事,可真要说到嗓子哑还是算了吧,谢绝了吧。
干脆是回家好好休——
“请问,你是凯瑟琳·迪斯特小姐,对吧?”
“……”
冰冷的触感抹上她肩头,带着无法逃脱的可怕蛮力…只是试着扭了扭肩膀,杰西卡就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摆脱,以及那力量定然能轻而易举把她肩膀粉碎。
“有兴趣跟我们走一趟吗?”
听起来像是询问,但杰西卡从那语调中能清晰地意识到,那只是命令罢了。
“……啊啊……嗯…嗯嗯。”
难道说…
翻车了?
杰西卡背后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