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亚姆。
正如之前所叙述的,是一个骗子。
当然,如果可以,她也不太想用这样难听的名词来形容自己。
按照她认为的,倘若谎言至始至终没有被戳穿,那么结果上就与真实没有区别。从这点出发,她认为自己应当是一个蛮有职业素养的圆梦师兼演员。
什么?欺骗别人钱财?
开什么玩笑!说到底不都该怪这穷乡僻壤的白痴们太天真?
但凡随便动些脑子就早该明白,那位声名远扬的迪斯特家贵族,怎么可能大驾光临这地方!
是他们擅自盼着自己有那样的荣光,是他们自己妄想有那样凑巧的机遇。
但是很抱歉啊,所谓的奇迹和梦想都是需要价钱的东西,既然是盼不来真的,世界上从来没存在过天上掉馅饼的蠢事,所以那样的期盼肯定会落空。
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
没错,那她很乐意勉为其难当个假的——
简直就像是古老神话里的许愿精灵呢。
理所当然的,她所收取的这些,就是那份奇迹与梦想应有的价钱。
只是,假如她自己主动说穿自己不是,该是多么败坏他们兴致的说法?
正因如此,她才刻意维持着悬念,让他们继续这样开心着,维持那份天真。
从这点来想,她简直就是这大陆最敬业的那类人,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大家反倒该是对她的努力感恩戴德,多付出点金币才对……
…话是那样说,虽然只是很轻微的感觉,但自刚才开始,杰西卡就隐约被背后的视线刺得发痛…
虽然可能不该是需要在乎的事情。
就算是有人看出来她伪装的缺陷,也没可能在这里把她的台给拆了——尤其是现在,观众们的情绪被她的故事调动起来,正无比激动着的时刻。
就算真有那种不看气氛,偏偏只有头铁的热血正义家伙开口去戳穿,她也有十足的自信能把那言语的矛头调转回去。
首先,她有着不错的口才……这是最基础都一点,虽然还谈不上什么三寸不烂之舌,可现如今她能把这些笨蛋们忽悠得团团转——她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过度自信,至少是有些本领的。
然后,俗话说,先入为主,用夸张点的说法,他们相信着杰西卡是那位救世主,虽然说不上是信仰,但至少是有着那份敬畏。
「不可能是那样吧?」,「一定是真的吧?」——尤其是人数众多的现在,哪怕是一人吐一口唾液都能把第三方的家伙给淹死。
所谓人的情绪就是这样好调动的无聊东西,而如果能成功地调动起来,说不定比绝大数的魔法效果都可怕太多。
只是需要一个领头羊罢了。
不过……
杰西卡向来算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假若她没有这样唯独擅长活命的直觉,就没可能从先前的霉运中存活至今。
恐怕这让她自己自豪的,可爱漂亮的面庞就成了她丧命的理由。
勉强从酒味的狂热中缓过神来,从愚昧大众无意义的拥护中将清醒的情绪上浮。杰西卡试探性地往那视线的来源偷瞄了一眼。
就算没有收获,也总不能浪费什么东西——就是这样朴素的想法,她就这样瞧了过去。
然而,所看到的人影却让她为之一惊。
虽然只是大致上瞄了一眼,但是她确认,在那边角落坐着的娇小少女身影,有着不输她………或者很不甘心地说,可能胜过她的魅力。
同样是金发绿瞳,此刻用着那可怕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她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活像是被死灵魔法从墓地里强行拉起来的不死者,要不然怎么能够看不出半点生气呢?
身披着特制的魔导服装…铭刻着金色复杂魔导回路花纹的大衣。
杰西卡知道,她对于魔法的知识储量完全说得上是惨烈。
这点是事实。要不然她也不可能把自己身上的术士披肩搞得这么粗制滥造,就连冬暖夏凉这种基本的功能都做不到,害得她硬生生感冒好几次。
可是,即便如此,
她在此时还是能明白一点的。
绝对价值不菲啊,那东西…!
然后就是那赤发的男性…大概还是个没成年的小鬼头,完全没经过现实地打磨……自然,那金发的少女从容颜上打量,也是同样的情况。
可怎么说呢,氛围不一样?
拥有死寂双眼的金发少女,就连带着散发的气质也像老年人似的波澜不惊,要不然就该形容是死气沉沉之类的…反正这样被她盯着,杰西卡只觉得背后汗毛竖起——
她相信没谁会真觉得这少女如她外貌的年龄,而应当觉得她是精灵族之类的非人种族…即便看不到她的尖耳,也找不到更多的非人种族外貌特征,可出于常识考虑,想来都定然这样觉得。
而那赤发的少年呢?分明迸发着像是要把空气点燃的精气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当她多再瞧她几眼,他身旁坐着的金发少女的目光就更凌厉…
噫,这算是什么!?
杰西卡强打精神着回过头,努力不让自己的心虚在表演中显露出来。
为此她又猛灌自己一口苦艾酒,盼着那迷幻的酒能让她的勇气助长些,而不是就此显了乏。
咕咚咕咚几声,有些酸涩的酒水便顺着嗓子眼流下。她用袖子擦去嘴边溢出的些酒水,畅快地呼出一声,就将空了的木酒杯放在桌上。
甚至连周围观众的起哄都有些听不太真切了,隐约觉得大脑迷迷糊糊的,开始觉得有些事没必要去在意。
如果……如果她没记错…先前在小巷里徘徊,所捡到的报纸上,所描述的凯瑟琳·迪斯特与艾克·莱昂多师生二人——
死人气质的金发少女,精神过头的赤发少年。
好像,好像,好像很接近那个样子啊…?
…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没道理的!那种住在繁荣城市的大人物,哪有理由千里迢迢来这种荒无人烟的郊外小镇?
不说时间上合不合理——那起事件顶多勉强算是过了一周多点,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力气跑出来,除非这种大人物是有什么受虐癖。
其次,怎么会有这种巧合?碰巧碰到她第一次扮这种大人物来骗…咳,赚钱。就当真碰到了当事人。
假如说这种可能性真的存在,就连她自己都要忍不住笑。真要有衰到那种程度的倒霉蛋,倒是给她自己找一个看看!她保证接下来两个月都能笑得开怀,甚至连肚子饿都不在乎了——
“迪斯特大人!您喝完了是吧?这就给你倒一杯新的!”
她心中的思绪还没落下,过于热情的老板,就已然将新的酒水倒进她刚饮尽的木杯里。
对上那清澈酒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前些日子研究丑角的表演书时读过头了。她竟然隐约觉得那倒影中自己的脸,鼻子上多出了个圆形的红鼻子…
………
不不不,没可能的!绝对没可能,绝对没可能!
假若凯瑟琳·迪斯特和艾克·莱昂多真能来这种穷乡僻壤,那位十二席之一与天才原石有这样令人感动的体验生活的闲心…
她就当场把这木杯子咬碎咽下去!
——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后,她就真觉得自己像是拽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就算她潜意识中,也心知肚明那是掩耳盗铃的蠢事,实际上说不定真的是那样的巧合。
可人的感性与理智是向来会打架的东西,而杰西卡·亚姆正如先前所说,绝非有着如何高洁精神的人,更不用说像真正的凯瑟琳本人一样去克制,去制衡。
她只是在心里祈祷着。
背后凝视她愈发热切的目光,能快些退去——可是自始至终却始终悬浮在她背后,无论如何都不准备挪开,让她倍感抓狂。
…干脆今天就这样收工吧。
于是,她想当然地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甚至远谈不上是懦夫,她就只是懦弱地退却,继续这样骗着自己,而不去面对所谓的真相。
早些从酒馆里走出,在心底歌颂着自己——
也因为如此不经意的选择,表面上无可厚非的俗事,不需要关心的小小借口。
命运的齿轮开始随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