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桌上剩余的小吃塞进肚里后,我从酒馆中走出。推开门扇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这时才意识到,刚刚的闷热有多么折磨。
真好啊,不存在多余的酒气,以那夜晚理所当然的阴凉,刺激着让我的心神安宁下来。
像是乘着兴致吧?我仰头望向夜空。
无论身处何地,又是在何时,那遍布星辰的漆黑都从未改变过。
这是我曾经在大陆旅行时,心中也时常会出现的感慨。
“所以,老师,接下来?”
可惜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些雅兴,该被说为是「气氛」之类的事物。对此我达到了懒得多言的麻木,甚至难以因为扫兴而再抱怨他更多。
“首先要打点好住处吧,我不打算露宿街头——至少不打算带自己的学生那样。”
“勉强勉强其实也…”
“没什么可勉强的,只是随便找个宾馆的事情。”
我并未带太多行李。
说起来,我绝非矫情的类型。
用魔法来解决食品,洗漱之类的需求,对于魔法师而言,向来是个解决方案。只是结果在他人看来或许难以接受,觉得降低生活质量——无论是魔法生成的水,还是食品,结果上都味如嚼蜡,绝对称不上是多好的选择。
但我未曾打算考虑那些。
如果可以,轻装上阵就足够,这是我的想法。只考虑实用性就是我的风格,作为一位当之无愧的贵族,应当明确高贵之人应当秉持同样高贵的品德,纵使做不到,也要努力拟作自己接近…
况且,这也是考量自身给出的选择。粗劣的食物并不会让我产生多大的恶感,我的精神也不至于因为食物粗制滥造而崩坏——
更何况。
我现在的味觉已经近乎不存在了。吃起正常的食物也都是这种滋味,那么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所以,
值钱的东西也就只是背后行囊里装着的魔导道具,除此之外就是些要换的衣物之类的,这种用魔法难以去解决的物件。
至于艾克……我粗略地看了看,除了他正背着的背包,也看不到更多的东西——我其实挺庆幸,他至少算是带行李过来了。
按照我往日对他的刻板印象,他这时候应该两手空空地过来,等到我问起,再迷茫地反问我一句「现场再买不可以吗?」这种让人无言以对的蠢话。
“你都带了什么,艾克。”
迈步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如果那能被称作街道,虽说在我的脚感上就只是被压实的泥土,但在这里担任的应当是类似于街道的作用。
正在我们左顾右盼地寻着类似于宾馆的场所时,我瞄着他背着的背包,怀着些许的好奇心,干脆开口打算问出个究竟。
被我问到,他也不打算隐瞒,但是也不打算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只是神秘地笑着,将那背包打开些,让我得以窥见里面装着的事物是什么。
…搞不懂他搞些什么把戏。
无奈,还好骄傲的迪斯特对自己的学生向来宽容,要不然哪能容忍他搞这些装神弄鬼?将脑袋探出来些,瞄了瞄包里的事物。
在看清楚是什么后,我无言了。
字面意义的无话可说。
“你能告诉我吗,艾克,在包里带个毛绒娃娃是要干什么。”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只痴傻得可笑的粉红毛毛兔,用那双仿佛无时无刻没在告诉世界「我超级蠢」的斗鸡眼盯着我,害得我此时无法控制地眉头狂跳。
“什么啊,老师,突然说什么蠢话,这还不显而易见!我偶尔也会有睡不着觉的…”
这时的他倒是故意装成扭扭捏捏的恶心样子。若问为何能看出,就是那夹着嗓子的腔调太明显,像是故意想要惹火我一样。
“就是因为抱着这种东西才没可能睡好觉!你是白痴吗?那么洗漱用品呢?额外的干粮与水呢?——再者说换洗衣物……”
“现场再买不可以吗。”
“………。”
我深刻地意识到,给予他过度期望的我绝对是个白痴。隐约觉得抚面吹来的风实在是清凉过头,还觉得像是有风滚草在背后飘过。
罢了,罢了。
花钱解决吧,
都到了这地步,更没别的选择。
“…先去找宾馆吧,其他的之后在谈。”
此时我稍微有些后悔,没在那伪装成自己的冒牌货离开前,把她拦住——至少能以她假借自己名头作为理由,要求她给自己推荐个适合落脚的地方。
倘若是她那种以骗人维生的生活方式,想来也没可能长期驻扎在某个地方。正因为如此,频繁需要转移所在地域的她,应当是知晓哪里有合适的宾馆…
不过,这时懊恼也没意义。等我们从酒馆出来时,那个身影早就连个背影都没剩下。
——还真是谨慎,是怕被算账吗?
我心想着…、最终也没太在意。她是否察觉出我是本人,这种事情完全不重要。既然她那样选择,那我没有多言的理由。
摇摇头,我领着艾克继续在街道走着,找寻着合适的宾馆。
————
“这位当真是凯瑟琳·迪斯特?”
陌生的男人,身穿着没见过的黑色长袍。上面刻画着金色的标志,以杰西卡的学识没办法分辨是来自于哪里……好像很久前翻阅的诗篇绘本中见过类似的…
总之先沉默,沉默,装作对目前的情况游刃有余,用自己的面部肌肉勉强扭曲成平淡的神情,仿佛眼球的绝非什么难关。
漆黑的地下室中——杰西卡努力忍耐真心底恐慌的情绪。纵使这在各种意义上,对于她过浅的人生阅历而言,是过于超过的挑战…
可还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是空气中似是随时要发霉的潮气,还是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的质问。现如今正被魔法的锁链紧缚住行动的身体,以及不需要多想,脑中没有任何一条适用于现状的魔法咒文的无知。
沉默,只能是沉默。杰西卡心想。努力着不让心虚的汗水从体表泌出,努力着不让眼眶发红跌落出泪珠。这无能而无知的身体定要努力装作从容的样子——依旧是表演,欺骗,竭尽全力将自己拟作那人。
可这时不是为了欺骗观众,更需要欺骗自己。
让自己以为自己是全能的,全知的,了不起的贤者智者,那位十二席其一……绝对不能流露半分心虚,绝对不能表现出半分不安。
若不然,自己又要如何活下去?真要让他们意识到是抓错了对象,想来鬼鬼祟祟行动的他们,定然为了隐秘,会直接对自己这个无能的吟游诗人进行灭口。
吟游诗人的嘴是最不严的,这是理所当然到常识。甚至几个月前,在之前途经的某个城镇时,她自己也开过这样的玩笑。
当然,刻板印象的玩笑平常开开就够了,谁还在这种生死关头能说这种要命的笑话?
或许有不要命的是,但是很可惜,杰西卡大人还是很惜命,想好好地活下去,多赚些钱的…!所以在这里没理由不反驳,否定那样的事实。
“是那样说——至少她自己这样自称。没有清晰的外貌照片,符合模糊的外貌特点…”
陌生的女声。
杰西卡转过眼瞳看去,在角落处,勉强借着烛台上的火光能看见,映出来的绿色长发,用丝带系成了侧马尾……好像也是相同款式的制服?只是那长袍的下摆往上收了不少,甚至能看见大腿的肌肤。
呜哇,真大胆……
不对不对不对,这时候哪有心情说这个!?
总而言之…某种组织?试图抓捕赫赫有名的十二席其一?……
那算什么,怎么感觉更活不下命了呢!
而且既然会来这抓捕,也就是说她真来这了啊!?
她脑中飞快闪过在酒馆见到的一金一红两种发色的身影,顿时心底后怕着。还好那两人算是宽容,没有把她抓包…
可是也笑不出来啊,落到这种境地…
“从她体内感受不到多强的魔力反应…”
那个男性在简单调查过杰西卡的魔力水准后,心里有些踌躇。绿发的少女对此不意外,只是对于他情报的迟缓带着若有若无的嫌弃,干脆开口给出了解释。
“你不知道?那位十二席最近被直接废了魔法节点——虽然理由是什么,还没调查出来。”
杰西卡在心底松了口气,她这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假扮的是这种角色——要不然在魔法这方面早就露馅,说真的,她对魔法的才能甚至没比种地的才能好多少…
继续沉默着吧。赌这两个敢不敢对十二席下手,他的组织又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当真有着实力…
不过结果也没有区别。她所做的也只有继续假扮着那位十二席——但是这样一来,还是蛮有信心的!谁都知晓那十二席之中只有这位曾为男性的末席足不出户,赖在那迦尔拉城十几年,少有人知晓她秉性!
只要别被吓破了胆,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不知道其性格,不知道其行为,真要对自己动了手,哪怕只有1%的可能,也是在和迦尔拉城的那个学院直接宣战——
“你说过,那位迪斯特算是你的旧识?”
…杰西卡心底咯噔一声。
被男人发问的少女顿了顿。再次编织会儿语言后,开口。
“勉强算认识,但是在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