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说她认识?
杰西卡飞快转动着思维,开始估量现如今的处境。毫无疑问,绿发少女的语气中,并不带着哪怕半分对自己言语的心虚。
的确是因为被提及了这个事实而短暂顿住。
换作别人也许会把这当做自欺欺人的依据,认定这是绿发少女自我炫耀的骗局,因为自己都不确认,在这时才因为困惑而停滞。
对于谎言无比熟络的杰西卡,反倒是因为这似乎是决定性纰漏的迟疑,确信了她所言出的事实是无可质疑的实话。
那言语中不存在动摇,也没有丝毫的紧张。
就像是忘说了什么不必要的事情,早饭忘吃了什么,晚饭打算吃什么……
态度过于平常,过于理所当然,就像是没提也没区别,根本上毫不在意。就是凭据着这样怪异的熟络,杰西卡便能断定眼前之人,定然与那位凯瑟琳·迪斯特存在一定程度的关系…、
虽说直到现在,都没指出她是赝品的事实,但杰西卡心中存在着,将自己还未暴露,以及将那停顿合理化的,二者联系起来的猜测。
——那绿发的少女所熟知的,是仍被称作雷瑟·迪斯特的那人。正因如此也并不确认所谓的凯瑟琳·迪斯特有着怎样的样貌,所以杰西卡直到现在还能以那身份自称。
被提起来也觉得无所谓的停顿,也是因为她认定自己过去的印象,无法对我是否是凯瑟琳的判断上给予支持……杰西卡这样想着,这种程度的宽松,稍微容许她心生一定程度的侥幸。
理由更简单。
眼前的绿发少女在这种意义上,与凯瑟琳并不熟络。而就算是说及雷瑟,那种平淡也是怪异的一点。
假如与雷瑟关系很好,这时应当是进行些社交距离内的玩笑;假如与雷瑟关系很差,这时更不能只是平淡地阐述说「勉强算认识」。
即便如此,杰西卡也明白,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脱困。只是一定程度松开了些容错率。
兴许小事她能用「不记得了」来搪塞,可要是说及有可能存在的,没可能忘记的印象深刻之事——她便很难给个信服的结论。
眼前的她无法否定自己是真正的凯瑟琳的可能性,却同时意味着更没办法确信。就像是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着随时会摔下。
“就算那样,你这种结论也太宽泛。只是符合外貌特征,也凑巧在魔法天赋上是个残废,你就要认定这人是凯瑟琳·迪斯特吗。”
陌生的男人语气中依旧带着怀疑,如同刀刃般锋利的目光扎进杰西卡的血肉中,让她险些因为那虚假的幻痛而发出难听的哀嚎。
“更何况,那个迪斯特家现如今的长女,也没可能是个哑巴来着吧?”
没办法回答的她,不就等于是自投罗网?
甚至被戳穿谎言的下场会更惨些吧?
肯定会被扯了舌头,挖了眼球,胸腔也像是那个事件的被害人一样刨开,在内脏被掏空后无比痛苦地死去——基本上不都是这种戏份!?
毕竟自己竟然装神弄鬼到现在,假装成他们想要抓捕的目标,浪费了他们这样多的任务时间。
虽然现在她想不出究竟是哪个组织,但从常识来考虑,定然会把他们惹恼啊!!!
想到这里,杰西卡脑中隐约能幻想到发生的事情。绿发的少女从不知哪里掏出刑具,硬生生把她的四肢截断,而那装得高尚的男人则眯眸笑着,愉快地宣称她这辈子只能当做蠕动的肉块——什么的。
而自己就只能咬唇忍耐着疼痛,在疼痛中哭着昏去,再在疼痛中嘶哑着声音起来。最后意识滞留在血泊里,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地死在这阴潮的角落里………
好可怕好可怕…这算什么。
——好吧,这实际上只是胡思乱想。自己并不知晓二人的目的,自己更不知道暴露会是个好结果还是坏结果。兴许眼前的两人其实意外的是个好脾气,假如自己傻笑着坦白就会放过她。
“打从一开始便没值得回答的问题,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杰西卡斟酌着语气,最终还是选择压低些嗓音——
作为名气上鼎鼎大名的十二席,尤其是最忙碌最名声在外的那类,能让人勉强认识,却谈不上讨厌或喜欢,对于坐在那种地位的人而言,肯定不是什么个人色彩浓烈的类型。
有些类似于赌博…不,一开始就是在赌,所以不妨碍此时根据不充分的线索下达定论。联系起那时也只是远远盯着自己的金发身影,她猜测那人定然是善于塑造距离感,将自己社交面压得明确的类型。
为了模仿那种眼神,她还特意眯着眼眸,避免眼瞳中那过于明亮的光彩亮起。
果不其然,那绿发少女只是厌烦地咂咂嘴,并不选择多言,更没提出什么意义…稍微松了一口气,结果上还是得提心吊胆。
——是,就算不清楚利弊,杰西卡最终还是选择一条路走到黑。
很抱歉啊,杰西卡大人不想死,想活下去,想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晚上再在床上睡个痛快。两眼一闭迎来第二天早上,再呲牙咧嘴着于宿醉中后悔昨晚的放纵。
哪怕有半分被杀死的风险,杰西卡都不打算去冒。纵使这样做的下场可能会更惨,但只要胜利曙光更亮堂一点点,就能构成她冒险的理由。
说起来,这大陆这样庞大,想必依靠金发绿瞳的外貌特征……不,只是当做商品的噱头也好,假借她名头之人定然不少吧!?
凭什么轮到自己,就又是在吹牛时碰到本人,又是在没捞多少就被当做本人抓走——怎么真会有人倒霉到这种程度,她才不信呢。老天爷定然是妒忌自己的美貌与智慧,才想方设法要除掉自己……
“假设你一开始承认下来,我们便不必费那么多余的时间,你不觉得吗?”
绿发的少女言语中带些轻而易举能听出的讥刺,那言语中的厌烦随便就能听出。
被那样的恶意所凝视,杰西卡险些觉得两腿之间要弄湿了。说真的,她这辈子还没在这种情况下被压力过,她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下一瞬间就要爆炸开——假若那样还好!说不定对于现在的她还算解脱呢!
“那又如何?你们亲自抓的人,到头来自己却又不敢信是本人。真要论述「一开始」,如此无能的你们还不如干脆放弃呢。”
说了啊。
说了啊!!!!
入戏得太深,这样命要被要走吧?果不其然,觉得那绿发的少女身上都开始显现杀气了——原本只是为了伪装成无神而特意眯着的双眼,这时候真被那气势吓得有些涣散。
啊啊,我这辈子到底遭了什么孽呢?为什么要让我碰上这种事。极密机构什么的跟自己这种废柴吟游诗人毫无关系吧?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和那种怪物斗智斗勇!
“名声在外的灰色幽灵,就这样轻易被我们抓去。就算是如传闻说,在魔法方面成了废人,不靠魔导道具就活不下去……”
突然间,那男人直截了当地提出了疑问。他拖着某种类似长杖的物体——在地面上拖着,发出难听的金属摩擦声。
还没等杰西卡看真切究竟是什么事物,那份金属的冰凉就已然抵在她喉间…
……哈哈,哈哈哈…要命,要命,要命,真的要哭出来了,不要这样吓我好不好?
即便如此,在心里丑陋地求饶的杰西卡,却还是集中注意力去瞧那长杖状物体的真态…
雨伞…?
“……常理来讲,就是因为陷入那种窘态,才正该有个应对的方略,否则独自出来调查的意义是什么?自讨没趣?”
“就这样简单地落入这种境地,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迪斯特小姐。”
而最后,是让杰西卡心底都跟着发凉的,理所当然的质问。
无能的杰西卡,无能的凯瑟琳。
前者怎样试着去伪装成后者,那大名鼎鼎的十二席也不会因为在魔法方面是个废人,就落得如此难堪无能的地步。
………
果然不行啊,对啊,怎么想都没可能啊?以为乖乖闭嘴就能把事情蒙混过关,觉得保持沉默就能让人满意——哪可能有这种好事!
冷静点,冷静点杰西卡。
假如你是那个凯瑟琳,你这时候应该秉持什么态度?现如今你知晓的有什么,现如今你对于那位十二席末席明晓多少??
杰西卡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没把那报纸留下来细细品读,以往她觉得那些满是废话,完全不快些介绍事件终点的水字数编辑,到底是多么有着善心——哪怕那些她有多读哪怕半分,这时的装糊涂都能多些底气。
杰西卡也无比后悔,在酒馆光顾着扯谎圈钱的自己,竟然没有回头多看看,正牌货究竟是怎样的行动风格,又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哪怕那时她有多关注哪怕半分,这时也不至于连腿往哪放都不知道。
信息源有什么?从哪得知??
大脑前所未有地快速思考,杰西卡险些被自己的唾液所呛住。无法被那二人目睹的后背已然彻底被汗水浸湿,大腿悄悄打着颤。
说到底,自己压根都不知道那位十二席大驾光临来这是为了什么!而这群家伙拼死拼活冒着风险来特地抓那种活阎王是为了什么,自己也一无所知!
在这点上,她伪造凯瑟琳的身份也没办法给出个妥协的方针。
想方设法避免着真发生暴力冲突的可能,只有协商,上了谈判桌,根据利益的交换,给出个各退一步的方案——反正她一开始也拿不到半点利益,虚假的东西口头承诺多少都好,剩下的就让真货头疼去吧!
无论如何,这时候没什么道德可讲的。自己连命都要没了,怎么能有心情考虑那些别的。
也就是因为这样,前面那一点产生了无法回避的矛盾。
自己都不知道谈判桌上要说什么。
现如今她唯一能获得情报的来源,也只有自称「勉强算认识」的那位绿发少女。也许凭借着伪造身份的人情,问出个结论什么的。
但是用不着多想就能明白,她没可能这时候开口说「我能问问你,咱们是为什么东东吵架的来着?我有些宿醉,所以不小心忘啦!」这种只有白痴才会干的找死傻话。
信息信息信息信息信息信息………
………
活下去…
………
怎样都好,只要活下去,那么就去做!
……
没有计划,没有方略,没有力量,没有援军,更没有退路…
………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直到这样的欲望充裕到蜕变为近似于「勇气」之物,直到那丑陋的漆黑反而蜕变为苍白…
“…是啊,我觉得好笑。”
杰西卡挤出难听的笑声——仿佛砂纸用力摩擦一样,嘶哑的声音。
心中恐惧与求生欲已然将她的大脑变作一片空白。本能地进行,本能地继续。就只是因为最理所当然,以至于到庸俗,低劣程度的求生欲。
没有高尚的理由,只是出于活下去,怎样都要活下去的觉悟,所以选择做到底。
她主动将自己的喉咙用力蹭在那伞尖上,勾起嘴角露出僵硬到恐怖的笑颜。
“我究竟为什么一点对策都没有呢。”
这是毫无疑问的真话。
却也是毫无疑问的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