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明确的事实是什么?
杰西卡心知肚明。
她并不存在任何能够拿来威胁那二人的实质性事物,除去虚张声势,就算继续以凯瑟琳·迪斯特的名头来压那二人以外,也毫无意义。
普通的吟游诗人杰西卡,在大陆的权力机关碰撞中,就只是蚂蚁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或许下意识可以避开,但真要踩碎也不存在多余的理由。
如果说如今的处境是跷跷板,那么她只有继续套着那层沉重的外壳,才能维系两者间的平衡,而不是毫无防备地被高高翘起。
没错。
只有继续明确凯瑟琳的身份,她才存在着以如今处境,继续与人交涉的权力,她也只有如此才能确保自己的命能由自己决定——
可这本身便是个伪命题。
这道理依旧简单。假若她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十二席,哪可能如此轻易落入如今的险境?那二人丢出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端倪,是这伪物不能成真的必然。
只是言语上的空话不是信服的借口,他们是没有理由与依据能判定杰西卡不是凯瑟琳,但同时也没有那样的熟络能将杰西卡完全否定…
展现出作为凯瑟琳应当有的能力,纵使那会与实际不相符,但对于不可知的事实,无知而片面的人们向来无能力多言说。
倘若他们与那凯瑟琳称不上熟络,那么对于不知晓的一面,也只能是勉强着以逻辑补全,想着「大概也是这样吧」,就这样凭着感性上的直觉擅自认定作理所当然的事实。
打个比方,没吃过凤梨的家伙,被指着菠萝,硬说是那是实际的凤梨。纵使这与现实不相符,人类的认知也绝非是与客观事实完全相符的。
——可是,那种思路过于理想化。就算人怎样试着去把不合理之处合理化,所谓的违和感却会沉淀下来。就像是河道里的积沙一样,存在久了而不去解决,迟早有浮上水面的一天。
临近那时,她会是怎样的下场?
杰西卡明白。
人贵有自知之明。真要是理想化地思考,自己想当然地将一切化解。那么从根源上,那样的自信定然会夺去自己的命。
“…你想说什么。”
听到意料之外的言语,见到意料之外的举措,陌生的男子下意识发出质问,杰西卡能窥见他眼中闪过些许困惑。
思路回到现实。
杰西卡感受这脖颈处的冰冷,纵使她不知晓那雨伞的用途,但怎样那都不可能只是拿来避雨的工具。
光是想象到自己脖处的皮肤,血肉,脂肪,赖以生存的管道被那份冰冷所刺穿,背部的冷汗就要如同瀑布一样顺着脊背滑下——
不不不,甚至还不需要到那一步!
这份虚幻的窒息感就已经让她觉得喘不过来气。即便自己的脑袋与身体还好端端的连着,那白嫩到肌肤也依旧毫无疤痕地存在着,别说是切断,连半点鲜血都没溢出来。
但是好可怕,好可怕啊好可怕…!
啊啊,只有这时在心底满溢着作为凡人的胆怯,现如今也只是凭着想活着的一股气而硬撑着身体。
剧烈的压力下,连胃似乎也在抽搐着,那份绞痛也接连着折磨杰西卡。她此刻多想干脆松了这份架子,跪下身来用力磕头,高声道歉自己做了怎样的傻事——
这只是感性的思维。
为了活下去,那份理性却硬是将求知欲忘在脑后。这程度的这份劲头是真可以用「勇气」来形容,接连着,脸上勉强勾起僵硬的笑容。
“嗯,你们猜的没错。这就是对策之一,恭喜你们抓到了临时演员……遥远的东方是怎样形容的?对了,「影武者」,似乎是叫作这个名字。”
绿发的少女带着询问的目光投向男子,那男子摇了摇头,为了思索些事物而停顿几刻,然后带着不迟疑的坚定,接着开了口。
“你的意思是,你是凯瑟琳·迪斯特特意丢出来的烟雾弹?”
杰西卡脸上的笑容却更开怀——在那男人的面前,反倒是松懈着坐姿。依旧是手被绑着背在身后,倚着那老旧的木椅,前后摇晃着,发出吵人的咔嚓响声,就算胳膊已经被绳索勒出隐约的淤青,也看不到她脸上为此哪怕动摇丝毫。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让人烦心的吵闹。
“看啊,要不然怎么能这样轻松呢……我才是怀疑你们净是些白痴,真到了这时候,我主动开口说才意识到问题。”
扭过脑袋,这时杰西卡的眼里满是惬意。
“你们做得太明显了,而我的运气偏偏也太差。收下了买命钱,本来以为吆喝几下就能糊弄过去,谁想到出了酒馆就被抓到?”
过度平静了,男子的脸色变得凝重些。以至于他真开始回忆自己抓住她的过程——在那之前提前吟唱了过多的增益魔法术式,直到抓捕时还在犹豫着有什么后手…
…结果却轻松得怪异,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抓了冒牌货。但如今呢?
男子抬头再打量眼前的金发少女,思路清晰而神色平淡,对于现如今的处境还能够轻松地动着嘴皮子,跟自己反过来争夺言语的主导权。
…乡下的村姑会出现这种冒牌货?他可不信——光是这份心理素质就不会是凡人,就算是其他城市的执法机构里也见不到这份异样的沉稳。
“好啦,既然如此,我又不是本人。虽然搞不明白你们是在吵什么,但是把赝品留下来也没利益呀。我可以干脆把买命钱分你们一半,你们就…”
“等等,不对吧?”
还没等男子思索个结论,绿发的少女率先打断了话茬。她用着眼睛直视杰西卡翠色的双眼,可对方也只是扬了扬眉头,同样以平稳的目光回望过来。
她认得那种过度理性的目光。
在那学院里短暂呆着的时间里,算是出于人际关系的理由吧,她无可避免地与那位现如今鼎鼎大名的魔导道具科老师相处过…
所以她才觉得熟悉,似曾相识——但却同时,下意识觉得在哪里存在着怪异的出入……
…错觉?
这张僵得快成了石膏像的脸,除了那个疑似死灵科老师,还能是谁呢?就算不再是那无趣男人的模样,现如今少女的姿态还是能看出几分神韵。
却在这时声称自己只是个冒牌货?哪有那么方便?
“关于凯瑟琳·迪斯特的事情,谁说我们打算就这样把你放了?——无论是她的具体样貌和行囊,亦或者现在的去处……”
“那种事情,咱怎么可能知道啦!”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她却意外地改成了粗俗的语气。恶狠狠地大声喊着,仿佛忘记了如今的险境,更是嚣张地大声喊回去。
“那家伙莫名其妙就往我碗里丢了钱,连脸都没看清,就说是让我拿这个名字搞得动静大一些,下场随便她负责。”
“再在这浪费我时间,酒馆可就打烊了。到时候我想喝什么,你们补偿得起嘛,嗯!?”
活像是个泼皮无赖。审问的绿发少女完全恼火着,能听见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就连杰西卡本人也心窝打着颤。
提前便明白绿发少女所指,仿佛抢答,杰西卡率先将她接下来打算的言语打断…尽管这惹得前者不满地蹙眉,但杰西卡明白,这时的气势最重要,若是弱下来哪怕半分,先前的努力便就全部白费。
“大不了你们就把我圈在这,关在这,随便你怎样。你要觉得你能做,那就继续。无论你问多少遍,咱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宛如脚踩在钢丝线上一样,哪怕一时的失神都会失去平衡地跌落,彻底摔个粉碎。
尤其是二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的脸上,杰西卡觉得心跳的速度快得像是要停几拍。却依旧是摆出无所谓的姿态,就像讲课似的继续阐述。
“把我囚在这,困在这!算什么?——就继续吧,那我就在这等呗。你们两个最好是别饿死我,或者渴死我,到时候尸体臭死你们,你们可没抱怨的理由…”
果然还是恼火。
绿发少女眼中的怒意无法掩盖,她向男子递了个眼神,示意着他快点用雨伞把这恼人家伙的脖子戳穿。她此时要修正刚刚的看法,这样耍泼辣的疯女人,绝对与那位十二席末席毫无关系…
咔嚓。
然而,眼前所视的却出乎意料。
那雨伞的确是动起来——却只是挥动。将捆绑在杰西卡身上的绳索切开,将久违的自由归还了她,就无言地转过身子,不再去看她。
难得重新呼吸起轻松的空气,杰西卡深吸口气。抬起手笑容满面跟绿发少女打了个招呼,就匆匆顺着楼梯往上爬去。
……
而至始至终格格不入的,却好像只有绿发的少女。她欲言又止好一阵子,也短暂没搞清楚自己的同僚是在干什么。转头看去,他这时甚至已经是提前开始收拾起包裹!
…像是打算快些撤回去。
“喂,老大,不跟我说说刚才是为什么?搬东西不耽误你给我个解释吧。”
“………”
男子刚想训斥她,现在哪有那种时间?…可是后者那种懵懂到愚蠢的目光实在是难以忽略,即使是在基地里。
无奈,男子只好是解释。